几日之后的午间,容青正忙里忙外的布置别院,苏凝雨顶着有些青黑的眼底,心烦意乱地坐在廊下,百无聊赖地给那隻叫阿离的雪狐顺毛。
虽是被禁足,但苏季轩怕她闷坏了,偷偷将这小畜生送来给她解闷,此刻她的脑子里全是那幅画和那个梦,以至于她根本没注意前方的人影,直到那一声刺耳的嬉笑声传来,才将她强行拉回了现实。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刚从烂泥地里爬回来的三妹妹吗?"
苏凝雨手一顿,抬起眼皮,只见一群穿红着绿的丫鬟簇拥着一位满头珠翠的少女在众人的簇拥下缓步而来。那是苏府的嫡次女,苏宛茵。
苏凝雨顿时双眼一亮,整个人都来精神了。
说来也好笑,她跟苏宛茵的这桩樑子,不过是因为那日她路过正院时的一句大实话。
那日她去库房领月例,恰好撞见苏宛茵正如孔雀开屏般,在一众旁支姐妹面前炫耀刚做好的新衣。见穿着一身素淨月白旧衫的自己路过,苏宛茵眼皮一掀,当即阴阳怪气地掩唇笑道:"哎哟,三妹妹这身打扮可真是『清雅』,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相府要破产了呢。不过也对,配你这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病容,这寒酸样倒是相得益彰。"
苏凝雨本不想理会,可目光扫过苏宛茵那一身大红配柳绿、恨不得把半副身家都挂在头上的打扮,她那张嘴对于这样特殊的审美实在是忍不了一点。
她停下脚步,目光真诚地在苏宛茵满头颤动的金钗和那身红绿相间的裙袄上打了个转,慢悠悠地说道: "二姐姐教训的是。妹妹这身虽素了些,倒还乾淨。只是姐姐今日这身打扮……" 她顿了顿,一脸诚恳地点评道: "远远瞧着,我还当是刚从东市散场的杂耍班子迷了路,把那隻顶着花球表演的彩毛锦鸡给落下,不小心闯进我这院子里来了。"
话音刚落,满院死寂。苏宛茵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张大了嘴,眼珠子瞪得差点掉出来。
她素来看不惯苏凝雨那张虽病弱却难掩殊色的脸,更看不惯苏季轩对这个庶妹的偏宠,却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见了她只会低头瑟缩的受气包,竟敢当众把她比作畜生?
偏偏苏凝雨还觉得自己说得挺委婉,甚至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补了一刀: "姐姐别误会,我这是夸你呢。那锦鸡羽毛五彩斑斓的,最是喜庆。姐姐这一身年味十足、吉祥如意,招财又进宝的,看着甚是……"
她顿了顿,歪头似乎在思索着适合的词彙,然后轻轻勾起一边的嘴角,
"甚是祥瑞。"
那日苏宛茵气得差点厥过去,而苏凝雨却觉得自己很是冤枉。她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这苏府的审美着实堪忧,明明俗不可耐,却非要当作富贵逼人,她好心提点一句,没承想这人竟气性这般大,记仇到了今日。
果然,这苏府的人,都有些不可理喻。
此时的苏宛茵用绢帕掩着口鼻,夸张地后退半步,眼神轻蔑地扫过苏凝雨素淨的裙摆。
"啧啧,听说三妹妹前几日去野外疯跑,弄得一身髒汙回来,连父亲都惊动了。这庶出的就是庶出的,即便养在相府,也改不了那股子低劣的本性,真是丢尽了我们苏家女儿的脸面。"
苏宛茵语毕,周围的丫鬟姊妹们配合地发出低笑。阿离似乎感受到了恶意,龇着牙冲苏宛茵哈气。
苏凝雨倒是不怒反笑。她慢条斯理地抱起狐狸,站起身,抚了抚裙角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得彷彿站在宫殿上,而非这偏僻的东厢。
"二姊姊说得是。"苏凝雨声音温软,语气却凉飕飕的。
"妹妹是不懂规矩。只不过,妹妹倒是听过一句话——裙裳之垢,水洗可淨;心肠之垢,却是这天河之水也洗不清的。"
她微微向前一步,直视着苏宛茵骤变的脸色,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二姊姊与其在这儿盯着我的裙摆乾不乾淨,不如多花点心思擦擦自己的心镜。毕竟,成天盯着别人脚底泥的人,自己的眼里,怕是也装不下什麽乾淨东西。"
苏宛茵气得脸色涨红,她早就看不惯苏凝雨明明是庶出,却总是装出一副对人爱答不理的清高模样,以前奚落她几句好歹会得到一副忍气吞声的窝囊表情,谁知道她大病一场后性情也跟着大变,从前那双曾经怯懦浑浊的眼睛,如今清亮得吓人,偶尔扫过来的目光,竟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更让苏宛茵气结的是,这病秧子本就生了一副狐媚子般的好皮相,如今死里逃生,那张苍白的脸上,右眼角下方竟平白无故多出了一颗漆黑小巧的泪痣。
那一抹黑缀在眼尾,随着她此刻似笑非笑的神情,生生透出一股说不清的娇艳与凌厉。
府里的下人们私下都在传,说是三小姐去鬼门关走了一遭,染了煞气回来了。
苏宛茵心里一阵烦躁嫉恨,指着苏凝雨的脸破口大骂:"我看你是病得烧坏脑子了吧?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一个下等贱妾所出的庶女,还有脸在这里跟我谈论谁乾淨?大病一场别的没学会,这狐媚作派倒是学了个十成十!从前像个木头桩子,如今竟还知道在眼角点颗痣来勾搭人了?你这副上不得檯面的下贱模样,是想勾引谁?"
"二姊姊今日好大的火气。"苏凝雨只懒懒地抬了抬眼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市井泼妇闯进了相府内院呢。"
苏宛茵一噎,显然没料到这个平日里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庶妹敢这麽说话。
她瞪圆了眼,指着苏凝雨的鼻子骂道:"你个小蹄子!别以为四哥护着你我就不敢动你!听说你前几日不知廉耻地跑去野外疯玩?呸!一个庶出的病秧子,也不照照镜子,凭你也配学人家贵女踏雪寻梅?没得把晦气带回府里,冲撞了贵人!"
苏凝雨听笑了,一步步逼近苏宛茵。
她比苏宛茵高出半个头,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的压迫感,竟逼得气焰嚣张的苏宛茵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贵人?"苏凝雨嗤笑一声,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苏宛如那身华丽却俗气的装扮,"二姊姊口中的贵人,是指宫里的昭仪娘娘?还是指位极人臣的父亲大人?"
她伸出手,轻轻拨开苏宛茵指着她的手指,语气轻柔却淬着毒: "姊姊既知道如今苏家权势滔天,父亲是百官之首,堂姐是天子嫔妃,四哥更是秦王殿下的亲信……那姊姊这一身做派,可真是给苏家长脸啊。"
"你……你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苏凝雨嘴角的笑意骤冷,眼神凌厉,
"苏家如今烈火烹油,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身为相府嫡女,不修德行,不在闺中读书以此来为父亲分忧、为堂姐争光,反而带着一群下人跑到这病榻之人的院子里大呼小叫,满口汙言秽语欺负自家人,这要是传出去……"
她顿了顿,凑到苏宛如耳边,轻声道:"旁人不会笑话我这个无足轻重的庶女,只会笑话相府教女无方,笑话昭仪娘娘的母家……竟养出了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市井泼妇。"
"你!!"苏宛如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成猪肝色。
她平日里仗着嫡女身分作威作福惯了,哪里听过这样逻辑缜密又诛心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