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格？本姑娘的话就是资格！"顾灵鸢眉毛一扬，霸道地拍了拍胸脯，"那是我的生辰宴！我想请谁就请谁！若是你那个卖菜的泼妇二姊敢多嘴，我就把她连人带椅子叉出去！"
苏凝雨被她这副土匪做派逗得嘴角微扬，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皇宫。
这两个字刚鑽进耳朵，就像是一把生鏽的钝刀，狠狠地在她脑海深处搅动了一下。没有缘由地，她本能的对那座红牆黄瓦的城池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排斥。
生理性的反胃感涌上喉头，那里像是一隻蛰伏在夜色中的巨兽，张着血盆大口，等着吞噬误入的灵魂。
不能去。那是个会吃人的地方。
身体里的每一处都在叫嚣着拒绝。
"凝雨？"见她久久不语，顾灵鸢眼里的光渐渐黯淡下去，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委屈，"你……是不是不想去？也是，宫里规矩多，确实无趣得很。若是你不想去，那也是没关係的，我之后有的是时间找你玩。"
苏凝雨抬起头，正好撞进少女那双明明失落却还强撑着笑意的眼眸。
她想起了方才顾灵鸢坐在河边，晃盪着双腿说"我从小在男人堆里长大，连个说知心话的姐妹都没有"时的模样。
这是顾灵鸢把她当作知己后的第一个生辰。那个看似张扬跋扈、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其实比谁都害怕在那样热闹的日子里，却要独自面对满堂的虚情假意。
苏凝雨深吸了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利用那点痛意压下了心底莫名的惊悸与恐惧。
"我去。" 苏凝雨反手握住顾灵鸢的手，眼神渐渐坚定，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子决然，"既然你都不嫌弃我身分低微，那我便捨命陪君子。这场生辰宴，我定会去给你捧场。"
"真的？！"顾灵鸢眼睛瞬间亮了，欢呼一声，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最好了！到时候我让苏季轩去接你，亲自护送你进宫！我看谁敢说半个不字！"
苏凝雨看着她兴奋得像个孩子的模样，心头那点阴霾也散去了不少，忍不住眨了眨眼，故意打趣道： "那就有劳襄平公主罩着民女了。不过先说好，生辰宴上你最大，若是遇上有人找茬，你负责拿出公主的威风镇场子，我只负责在后面替你鼓掌叫好，顺便多吃两块御膳房的点心。"
"没出息！"顾灵鸢笑骂着去挠她的痒痒肉，"说了以后不许叫公主，叫灵鸢！以后咱俩这『红白双煞』一出场，看谁还敢在咱们面前叫嚣!"
夕阳下，一红一白的两个身影笑闹成一团，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亲密无间。少女清脆的笑声，碎在粼粼波光里，比这满城春色还要动人。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苏季轩翻身下马，看着这两个让他提心吊胆了一整日的"祖宗"，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的两位姑奶奶，这天都快黑了，再不回去，我这条腿怕是要被父亲打断了。"
"四哥！"苏凝雨见了他，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笑意，"你来得正好，灵鸢刚才邀请我……"
"不行。"
还没等苏凝雨把话说完，苏季轩便像是有预知能力般，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
苏凝雨微微一愣，发现四哥脸上惯有的温润笑意此刻荡然无存，眉头紧锁，甚至带着几分少见的严厉。
"我知道公主要说什麽，但是凝雨身子未癒，受不得宫里的喧嚣。这生辰宴，她去不得，臣在这里先谢过公主抬爱。"
顾灵鸢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双手叉腰挡在苏凝雨身前："苏呆子！本姑娘都还没说是什麽事，你就说不行？你是不是存心跟我过不去？"
"公主殿下。"苏季轩对着她拱了拱手，语气恭敬却疏离，眼神里藏着深深的戒备，
"凝雨近几日才刚能出门走动，若是入了宫，礼数繁琐，还要应酬各方贵人，要是再累病了，臣担待不起。"
"藉口！全是藉口！"顾灵鸢气得直跺脚，"我看你就是不想让她跟我玩！凝雨刚才都答应我了，而且她今日跟我逛了一下午都好好的，怎麽一提到进宫就不行了？你是不是怕她在宫里给你丢人？我告诉你，有我在，谁敢笑话她？！"
"这不是丢人的问题……"苏季轩有些头疼地按了按眉心，目光转向苏凝雨，语气放软了些，"凝雨，听话。宫宴鱼龙混杂，你身体未癒，若是冲撞了哪位贵人，这后果不是你能承担的。"
苏凝雨敏锐地捕捉到了四哥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焦虑。
他在怕什麽？是怕我失礼？还是怕我在宫里遇见什麽人？
"四哥。"苏凝雨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杏眼里不再是往日的顺从，而是透着一股子陌生的倔强，"我都已经答应灵鸢了。"
她上前一步，直视着苏季轩的眼睛："我是失忆了，不是傻了。整日把我关在那东厢房里，我就能好了吗？你也说了，我是相府的小姐，不是见不得光的囚犯。为何连去参加朋友的生辰宴，都要被这般阻拦？"
苏季轩一怔。他看着妹妹眼底那隐隐的怒火和不甘，似乎没料到一向温顺的她会如此反驳，一时竟有些语塞。
见苏季轩态度松动却仍有顾虑，顾灵鸢眼珠子一转，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大咧咧地摆手道： "哎呀，我知道你在怕什麽！你这麽紧张兮兮的，是不是怕进了宫，又撞见你那位阴沉可怕的顶头上司？"
苏季轩神色一僵，虽未言语，但那闪烁的眼神显然是被戳中了心事。
见他不说话，顾灵鸢得意地摆手道："行啦，把心放回肚子里吧！今日午后，我五皇兄特意派亲卫快马加鞭，先把我的生辰礼送回来了。说是被军务绊在了百里外的驿站，当天怕是赶不上开席，顶多散席前露个脸。"
她拍了拍胸脯，一脸骄傲："其他的皇兄都疼我，那天我最大，没人会没眼力见地去为难凝雨的！"
听到"秦王赶不回来"这几个字，苏凝雨明显感觉到苏季轩紧绷的肩膀松懈了下来，那一直凝结在他眉宇间的阴云也散去了大半。
苏凝雨默默撇了撇嘴，心下暗忖：想不到她这个四哥平日里看着温润如玉、处变不惊，原来私底下竟也是个怕主子的怂包，怪不得方才百般阻挠，敢情是怕自己在宫宴上出了岔子，连累他在那位冷面阎王的上司面前挨骂呢。
苏季轩抬头看着顾灵鸢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又看了看苏凝雨那双写满了"我不服"的眼睛，终是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罢了。" 他妥协般地松开了紧握的缰绳，眼神複杂地看着苏凝雨，"要去也可以。但你必须答应我三个条件。"
苏凝雨眼睛一亮："你说。"
"第一，"苏季轩竖起一根手指，神色严肃，"入宫后，你必须寸步不离地跟着公主，或者待在我视线范围内，绝不可独自乱走。"
"第二，"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宴席上不可饮酒，不可强出头。若是觉得身子不适，或者有人为难你，立刻让容青来找我，我带你离席。"
"第三……"苏季轩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若是在宴席上见到了什麽奇怪的人，或是听到了什麽奇怪的话，都不许往心里去。若是……若是秦王殿下真的提前赶回来了，你便低着头，不要直视天颜，更不要引起他的注意。记住了吗？"
苏凝雨虽然觉得这些要求有些大惊小怪——尤其是最后一条，四哥提起那位秦王时的语气，谨慎得彷彿那是个会吃人的妖怪。
没想到他怕主子怕成这样？
但为了能出门，她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记住了。四哥放心，我一定做个『安静如鸡』的大家闺秀，绝不给你惹麻烦。"
"噗——"顾灵鸢被这形容词逗笑了，一把挽住苏凝雨的胳膊，冲苏季轩做了个鬼脸，"听见没？有本公主看着，能出什麽事？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苏季轩看着这对姐妹花，虽然点了头，但眉眼间依旧拢着一层淡淡的忧色。
风吹过河畔柳梢，捲起几片落叶。满眼韶华，却不知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一刻的转身入局，便如那离弦之箭，自此再无回头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