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五皇兄?" 顾灵鸢语气中虽有敬畏,但更多的是掩饰不住的惊喜,"你怎麽回来了?"
苏凝雨脚步一顿,心头那块巨石终于重重落下。
当今圣上五皇子。顾灵鸢的哥哥,苏季轩的上司。
秦王殿下,顾承淮。
这下算是彻底坐实了。
顾承淮慢条斯理地从阴影中走出,手中还捏着那枝红梅,原本冷硬的线条在看向顾灵鸢时稍稍柔和了些许,声音淡淡的: "怎麽?本王回宫给自家妹妹贺寿,还需经过你同意不成?"
"当然不是!"顾灵鸢眼睛亮晶晶的,虽然仍有些拘谨,但嘴角的笑意却是藏不住的,"我以为皇兄被军务绊住了赶不回来呢!方才还有些失落,没想到皇兄竟真的到了!"
"军务处理得顺利,便提早结束了。"顾承淮简单解释了一句,语气虽淡,却透着一股身为兄长的责任感,"紧赶慢赶,总算是没错过开席的时辰。"
"太好了!父皇见了您定然高兴!"顾灵鸢欢喜地说道。
顾承淮微微颔首,随即目光一转,越过顾灵鸢,再次锁定在那个站在一旁、低眉顺眼试图降低存在感的素衣少女身上。那种如芒在背的压迫感再次袭来。
"灵鸢。" 他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丝探究,"这位姑娘眼生得很。不给皇兄介绍一下?"
顾灵鸢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侧身拉过苏凝雨,献宝似地介绍道: "皇兄,这便是前几日我在信里跟您提过的,苏丞相府上的三小姐,苏凝雨。我在宫外就这麽一个知心朋友,今日是我特意邀她来赴宴的。"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苏凝雨,语气中带着几分介绍自家大英雄的骄傲,却又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彷彿怕惊扰了这头沉睡的雄狮: "凝雨,这就是我五皇兄,秦王殿下。"
苏凝雨心头一紧,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在顾灵鸢期待的目光和顾承淮审视的注视下,盈盈下拜。这一次,是正式的、无可挑剔的参拜大礼:
"臣女苏凝雨,见过秦王殿下。殿下千岁。"
少女的声音清亮,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保持着该有的仪态。
顾承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乌黑的发顶。
那双原本冷厉的眸子在听到这个名字时,微微眯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红梅粗糙的枝干,动作慢条斯理,透着一股子皇室与生俱来的矜贵。
"苏...…凝雨?"
良久,头顶传来他低沉醇厚的嗓音,不再是方才的冰冷,而是带着几分文人般的儒雅与探究,缓缓吟道:"独有凝雨姿,贞晼而无殉……凝雨,可是取自『雪』之意?"
苏凝雨微微一怔。她没想到这位传闻中的"玉面修罗",竟也通晓这些生僻的辞藻,且念出来时,竟有一种别样的温柔缱绻。
"殿下博学。"苏凝雨垂首应道,语气恭谨,"臣女出生那日,恰逢京中落下了那一年的初雪。家父言道『瑞雪兆丰年』,是个吉兆,便取了『凝雨』二字,意指初雪。"
"初雪……" 顾承淮低声重複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他缓缓抬起眼眸,目光越过苏凝雨的头顶,望向这漫天飘落的梅花与尚未消融的残雪。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优雅的弧度,像是回忆起了什麽美好的旧事:
"皓彩凝积,涤盪浊世,可掩世间尘垢。"
他看着苏凝雨,语气温和有礼,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初雪之日……确是难得的嘉辰。"
苏凝雨心头微动,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眼前的男子依旧高大威严,可此刻他站在梅树下,眉眼间竟流露出一种如玉般的温润。若非身上那件蟒袍太过刺眼,她几乎要以为这是一位饱读诗书的世家公子,而非那个杀人如麻的秦王。
"苏姑娘,免礼。" 顾承淮淡淡开口,虚扶了一下手,动作克制而守礼。
苏凝雨依言起身,却始终垂着眼帘不敢直视天颜,恪守着四哥交代的"谨言慎行",直到—— 一枝带着寒气与幽香的红梅,忽然递到了她的眼皮底下。
那红梅开得极豔,似是这漫天素白中唯一的一抹惊心动魄。
顾承淮的手指修长乾淨,指节如玉,特意避开了花刺,将最完美、最肆意的那一朵正对着她。
"既是灵鸢的挚友,名字又这般应景……" 顾承淮垂眸看着她,眼底的戏谑早已散去,只剩下一片深邃的平静。
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坚定: "这见面礼,便给你了。"
苏凝雨怔怔地抬起头。
视线从那枝傲雪的红梅,缓缓移到那双骨节分明、此刻却显得格外温柔的手上,最后撞入了他那双倒映着雪色的凤眸里。
天地于刹那间清明。
彷彿有朝阳暖绿了纤柳,春风拂红了粉桃。那传闻中令人胆寒的杀伐之气,竟似迷雾藏不住焰火,被这枝红梅燃尽,只余下眼前这如切如磋的君子端方。
拒绝的话,竟再也说不出口。
鬼使神差般,她伸出双手去接。指尖在触碰到花枝的刹那,不经意间擦过了他微凉的掌心。那一瞬的触感,若暗香浮动,顺着指尖一路酥麻到了心底。
苏凝雨慌乱地收回手,将那枝红梅紧紧护在胸前,躬身做了个揖,以此掩饰那如雷般失序的心跳: "臣女……谢过殿下。"
顾承淮转头看向顾灵鸢,淡淡地叮嘱道:"那就不叨扰二位的雅緻了,灵鸢,马上就要开席了,赶紧随苏姑娘入席吧!别误了时辰。"
"好的好的皇兄,我们马上回去。"平日气焰嚣张的顾灵鸢此时如小鸡啄米般地连连点头,乖巧得简直让人怀疑她被夺了舍。
直到那道墨色的高大身影彻底消失在梅林尽头,顾灵鸢才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大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夸张地靠在身后的假山上,一边拍着胸口一边心有余悸地嚷嚷: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说皇兄怎麽就突然出现了呢!一点声响都没有,跟鬼魅似的,我还当他军情告急今日定是赶不回来了……"
她缓过劲来,立刻凑到苏凝雨面前,一脸八卦地眨巴着大眼睛,拉着她的袖子检查: "哎,凝雨,你没事吧?我这五皇兄平日里在军营待惯了,一身煞气,连我都憷他。方才他那样盯着你,是不是把你吓坏了?有没有腿软?"
苏凝雨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枝开得极豔的红梅,沉默了片刻。随后,她缓缓抬起头,那张清丽的脸上表情异常严肃。
"灵鸢。"苏凝雨沉声唤道。
"怎……怎麽了?"顾灵鸢被她这副严肃的模样吓了一跳,"是不是皇兄刚才欺负你了?你别怕,我……我去告状!"
"不是。" 苏凝雨深吸一口气,一脸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认真而严肃地开口: "我只是在想……你这位皇兄,长得可真好看啊!"
"哈?你刚说我皇兄……好看?"顾灵鸢一愣,显然没料到苏凝雨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评价长相。
苏凝雨却丝毫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麽,还用力地点点头: "难道不是吗?虽然他看着确实挺吓人的,但凭良心说,若是被那样一张脸吓死,倒也不算太亏,好歹走之前眼睛是享了福的。我看四哥平日里那麽怕他的样子,原本也道是个凶神恶煞、青面獠牙的主儿,今日一见,这分明是张赏心悦目的脸嘛。"
她煞有其事地得出了一个荒唐的结论: "如此看来,定是我四哥平日里差事办得太烂,心虚才怕鬼敲门。对着这麽好看的上司还能吓得腿软,啧,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榆木脑袋。"
顾灵鸢瞪大了眼睛看着她,随即"噗嗤"一声乐了,抱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苏凝雨啊苏凝雨!我以前怎麽没发现你这脑袋瓜里装的都是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我们看着清高得不行的苏姑娘,竟然也会夸男人好看?这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眼珠子一转,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麽好主意,一把挽住苏凝雨的胳膊,兴致勃勃地说道: "既然你觉得我皇兄长得好看,那不如……我帮你牵个线?反正我皇兄都这把年纪了,府里连个侧妃都没有,父皇正为他的婚事发愁呢!若是你成了我皇嫂,以后咱们就能天天在一起玩了!岂不美哉?"
苏凝雨闻言,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她伸出一根手指,无奈地戳了戳顾灵鸢异想天开的脑门,语气恢復了几分清醒的自嘲:
"灵鸢,你就别逗我了。" 她垂下眼帘,看着手中那枝红梅,轻轻叹了口气:"他是高高在上的亲王,是天上的云;而我,不过是相府一个不受宠的庶女,是地上的泥。"
她抬头,对着顾灵鸢露出一个淡然的笑,打趣道:"这云泥之别,岂是单凭一句『好看』就能跨越的?再说了,欣赏归欣赏,若是真把这尊大佛请回家……" 苏凝雨夸张地抖了抖肩膀: "那我这小命怕是经不起吓,还没等到眼睛享福,心脏就先罢工了。"
"庶女怎麽了?我看谁敢嚼舌根!"顾灵鸢不服气地嘟囔道,显然对这个阶级之分很是不满,"再说了,我皇兄才不是那种看重门第的俗人……"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 苏凝雨笑着打断了她,忽然停下脚步,从宽大的袖袋中取出一个用锦布仔细包裹的小物件,递到了顾灵鸢面前,眼神温柔了下来: "我也许做不了你的皇嫂,但作为朋友,今日是你的生辰,这份礼物,我想你应该会喜欢。"
"这是什麽?"顾灵鸢好奇地接过,入手极轻。她小心翼翼地揭开锦布,发现里面竟是一个摺叠精巧的竹骨纸灯。灯面用纸并非名贵的丝绢,而是透光性极佳的棉纸,上面似乎还画着画。
"这叫『归雁』,是一个手绘的走马灯。" 苏凝雨轻声解释道,伸手帮她将灯笼撑开,"你且看这上面的画。"
顾灵鸢藉着梅园石灯笼里的微光看去,整个人瞬间怔住了。只见那灯面上画的并非长安的繁花似锦,而是北疆朔州的风光,随着她轻轻转动灯笼,画面彷彿活了起来:茫茫雪原上,猎鹰展翅高飞,骏马奔腾嘶鸣,而在那天地之间,有一个身穿红衣的小女孩正策马扬鞭,笑得肆意飞扬。
那是还未入宫、还未被规矩束缚的顾灵鸢。
"我知道宫里什麽宝贝都有,那些贵女送的金银玉器我也拿不出手。"
苏凝雨看着顾灵鸢渐渐红了的眼眶,柔声说道: "我总是听四哥提起,说你想念朔州的雪,想念马背上的风。这灯是我凭着书上的描述画的。我想着,若是在这深宫里觉得闷了,你便点上它。只要灯转,你便还是那个在朔州草原上自由自在的顾灵鸢。"
"凝雨……" 顾灵鸢眼眶通红,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紧紧抱着那个并不昂贵的灯笼,却彷彿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刚才那群贵女送的那些价值连城的屏风暖玉,她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可唯独这个灯笼,让她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中了。
"这是最好的礼物……真的,比什麽都好。"
"你喜欢便好。"苏凝雨笑着替她擦了擦眼角点点的泪花,"好了,我的好公主,若是再不回去,开席迟了,你那尊皇兄怕是真要来『叨扰』咱们的雅兴了。"
"哎呀!对对对!开席!" 顾灵鸢一听这话,顿时打了个激灵,小心翼翼地将那盏走马灯收进怀里护好,这才拉着苏凝雨就往外跑,"快走快走!若是迟到了被抓包,我就惨了!"
两人笑闹着跑出了梅林,少女清脆的笑声渐行渐远,将那满园的清冷都驱散了不少。只是苏凝雨紧紧握着手中那枝红梅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嘴上说着荒唐玩笑,可心底深处,那道高大的墨色身影,却如同这枝梅花一般,悄然在心头扎下了一根拔不掉的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