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彷彿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 "北地虽有风雪，却无京城的春风醉人。边关诸事已有定例，那些将领们按部就班即可。倒是臣弟，在边关看了几年的大漠孤烟，心里头实在惦念父皇与皇兄这边的琼浆玉液。想着这仗是打不完的，可灵鸢的生辰却是一年只得这一回，便偷个懒回来了。"

说罢，他抬起头，眼神清澈坦荡，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倦懒： "只要殿下不嫌弃臣弟贪杯，臣弟此番便只想做个闲散看客，好好赏一赏这京城的满园春色。"

太子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想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一丝野心或不满，却一无所获。

顾承淮这番话，既全了兄弟情义，又将自己说成了一个贪图享乐、无心公务的闲人，让人想发作都找不到藉口。

片刻后，太子只得大度地挥手笑道："既如此，五弟便快些入座吧。今日是家宴，你我兄弟，不必拘礼。"

"谢殿下。" 顾承淮再次恭敬行礼，这才转身入座。苏凝雨坐在角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看着那个在太子面前收敛了一身锋芒的男人，再联想到方才他在梅林中缓声吟道"独有凝雨姿"时的风雅模样，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强烈的荒谬感。

面对太子的步步紧逼，他竟能做到这般云淡风轻，甚至不惜自汙名声来求个安稳。

这分明就是一位恪守礼教、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哪里有半点传闻中"玉面修罗"的残暴？果然，传闻不可信。

苏凝雨看着远处那个正襟危坐、低头饮酒的墨色身影，只觉得他那份恭顺的背后，藏着太多的无奈。世人皆道他凶残，或许……他也只是这权力倾轧下，一个不得不披上铠甲自保、甚至为了活命而不得不装作平庸的可怜人罢了。

看着他那孤寂的背影，她竟有些希望，这位秦王殿下真能如愿过上他想要的太平日子，而不是被这朝堂的髒水淹没。

这时，刚好办完差事赶回来的苏季轩，一进殿就撞见了这一幕。他先是看见了坐在末席正打量着秦王的苏凝雨，紧接着又看见了刚刚入座的秦王殿下。

他僵硬地转头看向身旁的苏凝雨，却见自家妹妹正低头把玩着那枝御花园才有的红梅，神色坦然得彷彿什麽都没发生过。

"凝雨…你这花是哪来的？"苏季轩的脸色有些苍白的问。

苏凝雨看着四哥这副草木皆兵的模样，又看了看远处那个正自斟自饮、彷彿与这喧嚣世界格格不入的男人。

她垂下眼帘，语气平静地说了一个并不算谎言的答案： "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贵人赏的罢了。"

苏季轩闻言，悬着的心非但没有放下，反而悬得更高了。

这场生辰宴，后半程吃得可谓是惊心动魄。

好在那位顾承淮似乎对这场宴席兴致缺缺，他并未久留，只坐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起身以"连日奔波、不胜酒力"为由，再次向太子和几位皇兄恭敬告罪，随后拂袖离席。

只是在转身离去前，那道深邃的目光似乎若有似无地扫过了苏府席位的角落。

那一眼，让苏季轩如坠冰窟，赶紧起身做了个揖，苏凝雨握着梅枝的手微微收紧，目光跟随着顾承淮遥送到昭阳殿门口。

苏季轩侧目，看见苏凝雨正凝神望着秦王离去的方向发着呆，不禁用力捏紧了手中的茶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