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傻。
即便她平日里装傻充愣,但也知道以她的身份,便是做个侧妃都算是高攀,更遑论是正妃。这大梁的权贵圈子里,比她出身高贵、比她才名远播的贵女比比皆是,这块天大的"馅饼",怎么就砸中了她这只只想混吃等死的咸鱼?
苏季轩看着妹妹那双清澈得让人心疼的眸子,喉头彷佛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干涩得发疼。他挥退了左右伺候的下人,直到厅内再无旁人,才颓然地叹了一口气,语气凝重而苦涩:
"凝雨,这道旨意……我们无法拒绝,亦无力更改。"
他走到苏凝雨面前,目光望向门外那灰濛濛的天空,声音低沉得彷佛在讲述一段陈旧的秘辛: "你可知,秦王殿下对于这大梁江山意味着什么?"
苏凝雨摇了摇头。
"当年圣上起兵,这一路攻入皇城、覆灭前朝暴政,秦王殿下居功至伟。这几年,他又率军镇守北疆,那一身赫赫战功,皆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论功绩,论声望,他便是被立为太子,朝野上下亦无人敢有二话。"
苏季轩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可圣上登基后,为了稳固朝纲,亦为了遵循祖制,终究是立了嫡长子为太子。这件事,圣上心里对秦王是有愧的,也是忌惮的。秦王手中的权柄太重,重到让那位坐在龙椅上的人夜不能寐。"
说到这里,苏季轩转过头,目光死死地盯着苏凝雨,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让苏凝雨如坠冰窟的真相:
"所以,当这样一位功高震主、让圣上既愧疚又想要极力安抚的亲王,亲自入宫求娶一名女子时……圣上是不可能不答应的。"
"你以为这是一道随意的赐婚?" 苏季轩苦笑了一声,眼眶通红,"凝雨,这桩婚事,是秦王殿下,在御书房向圣上求来的。"
"……什么?!"
苏凝雨脑中"嗡"的一声,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原地。这实属太荒唐了!
她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或者这干脆就是四哥为了吓唬她编出来的鬼话。
那位高高在上的秦王殿下?那位传闻中杀人如麻的玉面修罗?亲自去向圣上求娶她?
图什么?图她吃得多?图她睡得香?还是图她那手烂得惊天地泣鬼神的刺绣?
"这……这不可能……"苏凝雨喃喃自语,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的震惊,"四哥,他是不是……是不是脑子……咳,是不是认错人了?" 苏凝雨喃喃自语,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险些抓破了那明黄的卷轴。
"不可能的,那日在御书房,秦王殿下向陛下求娶的,确实是苏丞相三女苏凝雨,我.…我与父亲当时也在的......"
苏季轩艰难地摇了摇头。
苏凝雨呼吸一滞,脑中一片空白,但那种天塌下来般的眩晕感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狂跳的心脏冷静下来。
秦王亲自求娶?为什么?
她在脑海中飞快地将这几日的蛛丝马迹串联起来——
四哥身为丞相之子,却在秦王麾下任职;那日宫宴上,嫡姐苏宛茵与太子党羽、定国公之女宋锦玉势同水火,甚至当众撕破脸。朝堂之上,苏丞相与定国公分庭抗礼已久。虽然父亲从未明说,但苏凝雨隐约能察觉到,苏家与秦王府,或许早已是一条船上的人。
若是为了巩固这层盟友关系,联姻确实是最好的手段。
可是,这逻辑不对。
其一,若要联姻,理所当然该是身分尊贵的嫡女苏宛茵。那是苏家的门面,也是双方结盟最有力的诚意。她只是个不受宠的庶女,在京中毫无名气,除了那日在梅园的一面之缘,他们之间并无交集。弃嫡女而娶庶女为正妃,这既不合礼法,也显得这结盟太过儿戏,甚至带着几分羞辱苏家的意味。
其二,这举动太过张狂。
苏凝雨眉头紧锁。她清楚地记得,那日在宫宴上,顾承淮在太子面前是何等恭顺谦卑,甚至不惜自污名声,也要表现出"无心朝政"的姿态。
可如今,他却大张旗鼓地求娶太子的死对头——丞相的女儿。
这无疑是将苏府彻底绑上了秦王府的战船,更是公然撕下了那层"闲散王爷"的伪装,直接站在了太子的对立面。这与他在宴席上的韬光养晦截然不同。
一个步步为营、隐忍至深的男人,为什么会突然走出这样一步险棋?甚至不惜为了这桩婚事,提前暴露自己的野心?
除非……这桩婚事对他而言,比隐藏野心更重要。
苏凝雨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日梅林中的场景——漫天飞花中,那个男人逆光而立,递给她红梅时,那双深邃凤眸里并没有传闻中的戾气,反而透着一股……她看不懂的、极深的宁静。
『既是灵鸢的挚友,名字又这般应景……这见面礼,便给你了。』
当时她以为那不过是君子端方的一时兴起,如今想来,那分明是猎人在收网前,早已锁定了猎物,还心情颇好地给猎物喂了最后一口诱饵!
这种被人彻底看穿、无处遁形的感觉,比单纯的政治联姻更让她心惊。
这是一场深不见底的漩涡,而她,已经被那只强有力的大手硬生生拽了进去。
"凝雨……"
一声极轻、极微弱的呢喃,将她的思绪拉回。
苏凝雨抬起头,只见苏季轩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她身侧。这位向来温润如玉的四哥,此刻眼眶通红,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握成拳,指甲几乎嵌入了掌心。
他没有看她,只是死死盯着地面,嘴唇翕动,发出了一声若不是两人靠得极近、根本听不见的声音:
"……对不起。"
"是四哥没用……没有保护好你。"
那声音里藏着的破碎与绝望,听得苏凝雨心头猛地一酸。
她知道四哥在自责什么。在这皇权与秦王的双重意志下,个人的意愿渺小如尘埃。四哥即便再疼她,也无法与这滔天的权势抗衡。
苏凝雨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伸出手,握住了苏季轩颤抖的拳头,无声地安抚着。
此时,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原本停歇的春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且越下越大,打在屋檐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远处的天边,隐隐传来几声沉闷的雷鸣,在厚重的云层后翻滚涌动。
风起,雨落。
这场酝酿已久的风暴,终于还是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