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喧哗的锣鼓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顾氏医馆门前。我疑惑地走出去,只见顾衍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着王府近卫的服饰,更显英挺。他身后跟着一队同样穿着王府号衣的侍卫,抬着一块蒙着红绸的巨匾,还有好几口沉甸甸的箱子。
街坊邻里纷纷被吸引过来,围了个水泄不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顾衍利落地翻身下马,走到我面前,脸上是无可挑剔的、带着王府威仪的笑容,声音清朗,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清:
“顾大夫,恭喜!王爷听闻顾神医仁心仁术,保得王妃凤体安康,胎相稳固,心中甚慰!特亲笔御书‘顾氏医馆’匾额一幅,并赐下金银布匹若干,以表嘉奖!”
说罢,他一挥手。侍卫们高声应和,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块蒙着红绸的巨匾,高高挂上了医馆门楣。红绸落下,露出四个金漆大字——“顾氏医馆”,铁画银钩,气势非凡,左下角赫然是“信阳王”的落款和一方鲜红的王印!
人群瞬间沸腾了!惊呼声、赞叹声、羡慕的议论声,几乎要将医馆的门槛掀翻。
“天爷!王爷亲笔!”
“顾神医这下可了不得了!”
“王府都认可的圣手啊!”
顾衍在喧闹声中,缓步走到我身边。他靠得极近,几乎是附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笑意低语:
“王爷提笔时还笑说,与我是本家,这般巧事。特意命我来送这匾,沾沾我们本家圣手的福气。也愿我……能早日娶得娇妻,开枝散叶。”
他温热的呼吸拂过我耳廓,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亲昵。我脸上发烫,强作镇定,后退了半步,客套地笑了笑:“王爷说笑了。顾大人是有福之人,该有的都会有,只多不少。”
“子嗣只多不少是好事,”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缠绵,“娇妻……一人足矣。”
我耳根更热,不敢与他对视。
他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脸上笑意更深,随即,那笑意里又掺入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沉。他再次凑近,用几不可闻的气音,快速而清晰地说道:
“往后,你这里只怕求子的贵眷要踏破门槛了。女人家知道的事情,有时比男人还多,还细。日后……若听到什么特别的风声、稀罕的事,不妨也跟我说说。既能替王爷王妃分忧,你‘顾神医’的名头,也自会在江澜城……越坐越稳,无人可及。”
他的话,像一根冰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我方才因那“娇妻”二字而有些迷蒙的心神。
警钟,轰然长鸣!
他在说什么?让我……替他打听贵眷间的“风声”?用我的医馆和名声,做他……或者说信阳王的耳目?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依旧含笑、却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的温和与欣赏依旧,可底下,似乎有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一闪而过。
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连退了几步,几乎撞到身后的门框。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僵硬、近乎慌乱的假笑,声音干涩地打着哈哈:
“顾、顾大人说笑了……我、我一个小小医女,能听到什么……就是些妇人家的头疼脑热罢了……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顾衍看着我瞬间失态、避之不及的反应,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没再逼问,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
“顾大夫谦虚了。匾已送到,王爷的赏赐也在此,请点收。下官……还要回王府复命,告辞了。” 他拱了拱手,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带着那队侍卫,在人群敬畏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对着那方崭新的、金光耀眼的王爷御匾啧啧称奇,又议论了好一阵才离开。
医馆门前,终于恢复了清净。
可我的心,却再也静不下来。那方匾额高悬门楣,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它带来了无上荣耀,也带来了我看不清、却令人窒息的无形枷锁和……危险。
惶惶不安中,我下意识地转头,目光茫然地扫过街角。
一抹极其熟悉、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颀长的青色身影,正静静地立在对面街角的阴影里,仿佛已看了许久。是向先生!
他似乎正要转身离开。
那抹身影,此刻在我眼中,不再是带来心酸和距离的象征,而成了混乱恐惧中,唯一能抓住的、代表“安心”与“过去”的浮木。
几乎是本能地,我拔腿就追了上去。
“向先生!”
我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急切。
他闻声,脚步顿住了。缓缓地,转过身来。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着眼,看向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扯出了一个极其僵硬、近乎艰难的、礼节性的笑容。
“顾医师。” 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如今已是名满江澜城的千金圣手了。现在又得信阳王亲赐御匾,锦上添花,恭喜。”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极快地扫过我身后那方金匾,又落回我脸上,眼神里是深潭般的平静,看不出情绪。
“你娘……若知道你如今这般出息,一定……很高兴。”
我看到他似乎比上次见面时,又清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下颌的线条也更加清晰。心里那点因见到他而升起的细微暖意,瞬间被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和担忧取代。我想问问他好不好,累不累,可话到嘴边,又想起那日我决绝磕下的三个头,和说过的那些“两不相欠”的重话。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街上的喧闹隐隐传来,衬得我们之间这片小小的空间,更加寂静,也更加尴尬。
他似乎也无意多言,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道,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评价一株药材的品相:
“那位……顾大人,听闻是信阳王手下新晋的红人,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对你……似乎也颇为关照。能得此良配固然也是好事一桩。”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我耳根——那里方才被顾衍的气息拂过,或许还残留着不自然的红晕?我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耳垂。
他看见了。眼神几不可查地暗了暗,但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师长”的、客观的劝诫:
“只是……王府中人,身处权势中心,心思总比寻常人多绕几个弯,想得也更远些。你性子单纯,心又善,与人交往,尤其是……与那等人物,一定要仔细,再仔细。莫要……轻信了表面功夫。”
“我没有!”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有些急,“我们就是……就是认识而已!他是王妃的远亲,时常需要替王妃传话、跑腿,所以才……多说了几句。不是你想的那样!”
说完,我才意识到自己这话,简直像是在……急于澄清什么。脸上更热了。
向先生看着我急于辩解的样子,脸上那层僵硬的平静,似乎微微松动了一线。他眼中那潭深水,几不可查地波动了一下,像是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落在他手上。他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布袋,里面鼓鼓囊囊,散发出熟悉的药材气味。他似乎是来城北的药市进药材的。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猛地劈亮了我混乱的脑海。
王妃的药渣……那缕古怪的气味……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眼前这个对药材特性了如指掌、有着数十年辨药经验的人……
“向先生!” 我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着他,也顾不得方才的尴尬和心绪翻腾了,“能否……请你帮个忙?”
向先生似乎被我突然转变的态度和郑重的语气弄得一怔:“何事?”
我回头看了看,顾衍的人马早已远去,但医馆门前,仍有几个闲人在对着那方御匾指指点点,低声议论。这里,实在不是说事的地方。
“此处不便,” 我压低了声音,神色是前所未有的紧张和严肃,“请向先生……移步内院说话。”
向先生看着我眼中毫不作伪的焦虑和隐隐的恐惧,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了点头。
“好。”
他提着那袋药材,随我转身,快步走进了顾氏医馆那扇崭新的、挂着王爷御匾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