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季结束的那一刻,并不会立刻让人轻松。
它更像是爬完一座很高的坡。
你已经站到了平地上,可身体还记得上坡时的喘息,肩膀还记得书包的重量,脑子也还停在那些没来得及检查的公式里。
直到有人站在路灯下等你,笑着说——
“走吧,该庆祝了。”
你才终于意识到,冬天真的开始变得柔软。
最后一门《数值逼近》交卷时,沈一冉整个人几乎虚脱。
她把试卷递给监考老师后,回到座位上,趴在桌面上盯着教室天花板。
灯管有一点接触不良,光忽明忽暗地闪着。
她看了很久,脑子里还残留着插值误差、数值积分和稳定性分析的影子。明明已经不用再写了,可她仍然下意识在心里复盘最后一道题的推导。
第二步是不是应该多写一个条件?
最后那个误差界会不会估得太粗?
她闭了闭眼,忽然低声念了一句:
“结束了。”
旁边有同学正在收拾东西,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
“终于考完了!”
“今晚必须吃顿好的。”
“别跟我提数值逼近,我现在听到误差两个字都想报警。”
沈一冉被逗得笑了一下,却没什么力气接话。
考试季的末尾总是这样。
不是喜悦突然冲上来,而是整个人像被掏空。她知道自己这次状态不差,至少没有像期中前那样慌乱失序。可那种持续几周的紧绷惯性还没有缓下来。
她背起书包,走出教学楼。
冬天的风迎面吹来,带着一点干冷。天已经暗了,校园路灯一盏盏亮起,树枝上挂着细小的霜意。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刚走下台阶,就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林亦琛穿着深色大衣,肩上斜挎着相机包,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纸袋里露出一瓶黄酒,还有几盒点心。
他看见她,朝她笑了笑。
“走吧,学霸。”
沈一冉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你怎么来了?”
“来兑现承诺。”他说,“该喝一口了。”
她忽然想起期末前那天深夜,他坐在桌边陪她背公式时说过,等她熬完,就带她喝酒,就一小口,庆祝她还是数学学霸。
那时候她只当是玩笑。
没想到他真的记得。
沈一冉走到他面前,看了看纸袋。
“你还买了点心?”
“怕你空腹喝酒。”
“我又不是酒鬼。”
“所以只喝一小口。”
她忍不住笑了。
这一笑,像某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下来。
“那走吧。”她说,“林老师请客。”
“当然。”
林亦琛最近租了一个小院,作为临时工作室。
院子在一条安静的胡同里,地方不大,却有一棵老梧桐。冬天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干枯的叶子还挂在枝头,被晚风吹得轻轻响。
小院里有一张木桌,桌边放着两把旧椅子。
屋里开着暖气,窗边挂着一盏暖黄色的小灯,光透出来,把院子也照得柔和了一些。
沈一冉一进门,就被热气裹住。
“你这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像秘密基地?”
林亦琛把纸袋放到桌上:“一直都是,只是你最近没空来。”
她想了想:“也是。”
这几周她几乎被图书馆和考场绑架,生活里只剩公式、错题、咖啡和睡不够的早晨。现在站在这个小院里,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从某个高压系统里被短暂释放出来。
林亦琛去厨房煮汤面。
沈一冉坐在屋里,慢慢解下围巾。
桌上放着几本摄影集,旁边还有没整理完的胶片和几张试印照片。她随手拿起一张看了看,是一处冬天的胡同墙面。夕阳把墙角照亮,地上有一小片树影。
不像他的展览作品那么沉。
很安静。
很生活。
没多久,林亦琛端着两碗热汤面出来。
面里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还放了几片青菜。汤面热气升起来,沈一冉光是闻到味道,就觉得胃里一下子暖了。
“先吃点。”他说,“酒等会儿再喝。”
“林老师安排得很科学。”
“和数学系同居久了,多少要讲一点基本逻辑。”
沈一冉笑着拿起筷子。
她是真的饿了。
考试前紧张得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儿一口热汤下去,整个人像终于回到现实。
吃完面后,林亦琛把黄酒温了一小壶。
酒香慢慢散开,带着一点甜味和暖意。
沈一冉坐在小院的木桌边,捧着小杯子,低头闻了闻。
“我真的只能喝一小口。”
“嗯。”
“如果我醉了,你不许笑我。”
“我尽量。”
“尽量是什么意思?”
林亦琛低头给她斟酒,笑意很淡:“意思是,如果你太可爱,可能忍不住。”
沈一冉耳根一热,低头喝了一小口。
黄酒比她想象中温和。
入口微甜,落到喉咙里后,才慢慢升起一点热意。她皱了皱眉,又很快舒展开。
“还行。”
林亦琛看着她:“别喝太快。”
“我知道。”
她嘴上这么说,可没过一会儿,脸颊还是慢慢泛起了红。
她酒量确实很浅。
那点红意从耳根漫到脸颊,眼睛却越来越亮,像冬天夜里一小盏被风护住的灯。
林亦琛没有劝她多喝。
他只是慢慢给自己斟酒,偶尔替她夹一块点心,偶尔看着她笑。
沈一冉托着腮看他。
“你今天怎么这么乖?”
林亦琛抬眼:“我平时不乖?”
“平时也乖。”她想了想,“但今天尤其乖。”
“因为今天是你的庆祝夜。”
“庆祝我考完?”
“嗯。”
“也可能考得不好。”
“那也庆祝。”
沈一冉眨了眨眼:“为什么?”
林亦琛看着她,声音很轻。
“因为我想让你记住,放松也是你生活的一部分。”
沈一冉安静下来。
院子里风吹过梧桐枝,发出很轻的响动。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浅金色的酒液,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点酸软。
这句话如果放在以前,她大概会觉得像某种鸡汤。
可现在,她知道林亦琛说的是认真的。
她太习惯努力,太习惯赶进度,太习惯把生活切成一个又一个任务。考试结束,也不过是下一个阶段开始前的短暂停顿。
可是林亦琛总能在这样的停顿里,替她留下一点仪式感。
一碗热面。
一小杯黄酒。
几盒点心。
一个安静的小院。
他好像在告诉她:你不用永远往前赶。你也可以坐下来,喘口气,承认自己已经很辛苦了。
沈一冉低头喝了一点酒,声音轻轻的。
“那我今天放松一下。”
“好。”
“明天再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