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真正的浪漫,并不总是烟花、远行和拥抱。
有时候,它只是柴米油盐里保留下来的一束光。
是在公式和投影之间,听懂一个人的沉默。
也是在日复一日的疲惫里,仍然愿意为对方留一小块柔软的地方。
所有课程的期中考试结束后的那个周五,沈一冉终于从数学物理方程和数值逼近的双重阴影里抬起头来。
最后一门考完时,她坐在考场里,盯着卷子右上角的页码,甚至有几秒钟没有反应过来。
结束了。
至少阶段性结束了。
监考老师开始收卷,教室里响起一片文具盒、书包拉链和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人刚走出门就开始对答案,有人仰天长叹:“我以后再也不相信老师说的‘不难’了。”
沈一冉没有加入讨论。
她抱着书走出教学楼,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十一月的北京已经有了明显寒意,风从树梢间刮过,吹得人耳朵发凉。可她心里却有种从密闭空间里被放出来的轻快。
整个人像一只刚从纸箱里钻出来的猫。
眼神里写满了:别管我,我要浪一整天。
她刚走到宿舍楼下,手机就震了一下。
是林亦琛。
【林亦琛】:晚上不回来吃。
【林亦琛】:带你出去走走。
沈一冉原本已经点好了外卖。
炸鸡、薯条、可乐,堪称考后报复性饮食三件套。
看到消息后,她毫不犹豫地点进外卖软件,取消订单。
然后回:
【沈一冉】:好哇!
发完之后,她又补了一句:
【沈一冉】:但我要吃热的。
林亦琛回得很快。
【林亦琛】:安排。
晚上,他带她去了北海边上一家小餐厅。
店面不大,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口挂着一盏暖黄的灯。推门进去时,里面热气扑面而来,玻璃窗上浮着一层浅浅的雾。
餐厅做的是清淡闽菜。
沈一冉坐下后,看见菜单上的鱼丸汤、荔枝肉、蛏溜和拌线面,眼睛几乎立刻亮了。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林亦琛把热茶倒给她:“朋友推荐。”
“哪个朋友?”
“一个福建学生。”
“你现在连学生籍贯都用上了?”
“合理利用信息资源。”
沈一冉笑了。
菜上来后,她喝了一口鱼丸汤,整个人安静了两秒。
“像我家巷子口那家老馆子。”
林亦琛看着她:“好吃?”
“嗯。”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声音轻了些:“有点想家。”
林亦琛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把那盘荔枝肉往她面前推了推。
“那就多吃点。”
沈一冉抬头看他。
明明只是很简单的一句话,却忽然让她心里软了一下。
她以前总觉得,想家是一件需要自己消化的事。
尤其是在北京待久了以后,想家好像不能太频繁,不能太明显。毕竟这是她自己选择来的地方,数学也是她自己选择走的路。
可林亦琛从不会把她的想念变成某种矛盾。
他只是带她吃一顿像家的饭。
让她知道,人可以一边往前走,一边偶尔回头看。
饭后,两人沿着北海边慢慢走。
白塔在夜色里显得很安静,湖面被风吹出细小的波纹,远处灯光落在水里,碎成一片微微晃动的金色。
沈一冉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吸了吸鼻子。
林亦琛偏头看她:“冷?”
“没有。”她嘴硬,“就是鼻子认生。”
“鼻子认生?”
“嗯。”她一本正经,“它对北方冷空气还不够熟悉。”
林亦琛低头笑了一下。
他伸手,把她的手牵过来,一起揣进自己的风衣口袋里。
“那它现在认识我了没?”
沈一冉耳根有点热,低头看着两个人藏在口袋里的手。
他的掌心很暖。
她的指尖原本被风吹得有些凉,被他握住之后,一点点回温。
“大概还需要一点时间。”她说。
林亦琛点头:“那你陪它一起慢慢认识。”
沈一冉忍不住笑:“你现在真的越来越会顺着我胡说八道了。”
“因为我发现,和你一起胡说八道,比讲道理有用。”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以前不够进步。”
她笑着靠近他一点。
湖边风凉,夜色温柔。
考试结束后的疲惫像慢慢散开的雾,被这顿饭、这段路、和风衣口袋里的温度一点点化开。
周六下午,沈一冉照旧去图书馆复习。
虽然期中考完了,但课程不会因此停止推进。
数学物理方程后面还有更难的内容,数值逼近的作业也已经挂在课程平台上,像一封来自未来的催命邮件。
出门前,她站在玄关换鞋,一边系鞋带一边说:“我今天得把《数值逼近》那章啃下来,不然下周我就会变成数学废物。”
林亦琛正坐在餐桌前看一组照片,闻言抬头。
“数学废物?”
“嗯。”沈一冉一本正经,“就是一种精神上已经放弃误差估计,但□□还坐在教室里的生物。”
林亦琛被她逗笑,起身拿外套。
“我陪你。”
沈一冉愣住:“你不是要去画室吗?”
“照片晚上再处理。”
“你确定?”她有些意外,“图书馆很无聊。”
“我带书。”
“什么书?”
“摄影艺术史。”
沈一冉挑眉:“那我们两个坐一起,一边是数值逼近,一边是摄影艺术史,画面会不会有点割裂?”
“不会。”林亦琛把围巾递给她,“叫跨学科共存。”
他们最后并排坐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
那一排座位很安静,窗外能看见校园里已经半黄的树。午后阳光斜斜落进来,铺在木桌上,照得书页边缘微微发亮。
沈一冉摊开《数值逼近》,旁边放着草稿纸和计算器。
林亦琛坐在她右侧,翻着一本厚厚的摄影艺术史,书页上印着黑白照片和密密麻麻的注释。
一动一静。
一理一艺。
像两个宇宙各自运转,却又共享同一个时空坐标。
沈一冉一开始还挺专注。
她把插值多项式和误差项推了一遍,又对着例题算了两页。算到某道误差估计题时,她眉头慢慢皱起来。
“我怎么感觉这是个坑。”
声音很轻。
林亦琛没抬头,却顺着她的话说:“那你就别掉进去。”
沈一冉转头看他:“我不掉进去怎么找到真值?”
林亦琛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她,眼里带着一点笑。
“你数学用得挺哲学。”
沈一冉歪了歪头:“你也别太浪漫。你拍照不也是多次逼近一个最真实的瞬间?”
林亦琛微微一怔。
沈一冉继续说:“你拍同一个地方,会换角度、换焦段、换光线,拍很多张。最后选出一张你觉得最接近当时感受的照片。这不就是逼近吗?”
林亦琛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低声说:“你看,我说你适合做我的策展人。”
沈一冉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继续看题。
“我只是随口类比。”
“你随口类比的时候,通常最准确。”
她没有再接话,嘴角却微微扬起。
阳光落在桌上。
身旁的林亦琛重新低头看书,翻页声很轻。沈一冉握着笔,在草稿纸上继续推导误差项。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并肩很舒服。
他们不需要一直聊天,也不需要每一刻都分享同一个内容。
她可以困在一个误差估计里。
他可以沉在一张老照片里。
他们各自专注,却在偶尔一句话里,忽然把两个世界连起来。
像图书馆窗外那棵树。
树枝伸向不同方向,却都从同一个根里生长。
十一月之后,早晨越来越冷。
沈一冉起床变得困难。
尤其是没有早八的日子,她常常要在闹钟响过三遍后,才像一只被迫开机的系统,慢吞吞从被窝里坐起来。
某天清晨,她洗完脸出来,头发还乱着,脸上带着明显没睡醒的茫然。
厨房里传来轻微响动。
林亦琛正在煮咖啡。
窗外天色还很淡,厨房灯开着,光线暖暖地落在他身上。他穿着深灰色家居服,低头看着咖啡壶,神情安静得像一张清晨的照片。
沈一冉披着外套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的腰。
“为什么早上起来就要干活?”
林亦琛垂眼看了看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因为你早上醒了不是人。”
沈一冉靠在他背上,声音懒懒的:“那是什么?”
“考前幽灵。”
她打了个哈欠:“那你要对鬼好一点。”
“鬼也要洗头。”
沈一冉一下子僵住。
林亦琛继续说:“别以为我没看到你昨天睡觉前说‘明天再洗’。”
“……”
沈一冉缓缓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试图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亦琛关掉咖啡壶,转身把她往浴室方向推。
“去洗头。”
她不情不愿地往前挪:“告状精。”
“我向谁告状?”
“向生活。”
林亦琛笑了:“那生活已经受理了。”
最后,她还是被推进浴室洗了头。
等她吹完头发出来,桌上已经放了一杯温牛奶和一份煎蛋吐司。
林亦琛坐在桌边,低头看手机里的拍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