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冉坐下,咬了一口吐司,忽然含糊地说:“你知道吗?”
“嗯?”
“我以前很讨厌别人管我。”
林亦琛抬眼看她。
“觉得会很烦。”她低头看着盘子,“比如提醒我吃饭、睡觉、洗头,都会让我觉得自己好像被当成小孩。”
“现在呢?”
沈一冉想了想。
“现在还是会觉得有点烦。”
林亦琛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但没有那么讨厌。”
“为什么?”
“因为你管我的时候,不会让我觉得自己没用。”
她停了停,声音轻下来。
“你只是觉得我值得被照顾。”
林亦琛看着她,眼神慢慢柔和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揉了揉她刚吹干的头发。
“你本来就值得。”
沈一冉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牛奶。
耳朵却悄悄红了。
夜晚则是另一种安静。
有时候两个人会窝在沙发上,各自看各自的东西。
沈一冉用 iPad 复习数值积分方法,屏幕上是梯形公式、辛普森公式和误差分析。
林亦琛则在电视上看一部关于战地记者的纪录片。
纪录片里,镜头晃动得厉害。
废墟、烟尘、奔跑的人群、被压低的采访声,一切都显得紧张又破碎。
沈一冉原本只是随意听着,可看到一半,林亦琛忽然转过头问她:“你害怕不确定性吗?”
她从 iPad 上抬起头。
“你说学业上的?”
“不是。”林亦琛看着电视屏幕,“生活上的。”
沈一冉没有立刻回答。
电视里,战地记者站在一片废墟前,声音被风和远处的爆炸声切碎。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屏幕上的公式。
那些公式试图用清晰的形式控制误差,试图在无法精确求解的地方找到足够可靠的近似。
生活好像也是这样。
她想了很久,才说:“我以前很害怕。”
林亦琛看向她。
“因为我总觉得,事情应该是可以被规划的。”沈一冉说,“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认真,把每一步都想清楚,就能得到一个比较稳定的结果。”
她停了停。
“后来发现不行。”
“为什么?”
“因为现实不会照着解法运行。”她轻轻笑了一下,“就算写出再完美的模型,也会有扰动,有误差,有没法提前知道的变量。”
林亦琛没有打断她。
沈一冉继续说:“所以我后来想,与其追求一个完全确定的答案,不如写一个能适应变化的模型。”
“那你现在不怕了?”
“还是怕。”她说,“但没以前那么怕。”
林亦琛看着她,声音低了些:“所以你选择和我一起住?”
沈一冉转头看他。
这个问题很轻,却很直。
她安静了几秒,才慢慢回答:“我选择你,不是因为你稳定。”
林亦琛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是因为你让我不再那么怕不稳定。”
客厅里安静下来。
纪录片的声音被调得很低,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发出轻微声响。
林亦琛看着她,眼神一瞬间柔下来。
沈一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继续戳 iPad。
“你别这么看我。”
“为什么?”
“我刚才说话太像老教授。”
林亦琛笑了。
“是有点。”
沈一冉立刻抬头:“你才老教授。”
“但我这个老教授,被你训服了。”
她被他说笑,伸手推了他一下。
林亦琛顺势握住她的手,把她轻轻拉近一点。
沈一冉靠到他肩上,iPad 还亮着,纪录片还在继续。
他们没有再说话。
可那一刻,沈一冉忽然觉得,生活的不确定性好像没有那么可怕。
因为她身边有一个人。
不是替她消除所有变量。
而是在变量出现时,愿意和她一起调整模型。
日子悄悄流向十二月。
校园开始变得焦躁。
图书馆座位越来越难抢,食堂里到处都能听见“你复习到哪儿了”,教学楼走廊里也多了很多拿着讲义边走边背的人。
沈一冉重新进入备考模式。
数学物理方程、数值逼近、大学物理,每一门都不轻。她白天几乎泡在图书馆,晚上回家后还要继续整理错题。
林亦琛忙完照片后,会带她夜宵。
有时是热豆浆和糖炒栗子。
有时是小馄饨。
有时只是便利店买来的饭团和一瓶温牛奶。
他还会陪她测验小题。
虽然大部分题他完全看不懂,但这不妨碍他拿着答案纸,认真地问:“下一步是什么?”
沈一冉有一次听见他把“拉普拉斯算子”念得格外艰难,笑到趴在桌上。
“你别念了,我怕我对这个符号产生心理阴影。”
林亦琛很无辜:“我已经很努力了。”
“我知道。”她笑着揉了揉眼睛,“你努力得很感人。”
有一天深夜,沈一冉趴在桌上背公式,背到脑子像一团浆糊。
客厅只开着一盏台灯,窗外风声很轻。林亦琛坐在旁边帮她整理错题页码,时不时把她写乱的草稿纸按科目夹好。
沈一冉忽然闷闷地开口:“我是不是越来越不会讲话了?”
林亦琛抬头:“为什么这么说?”
“我感觉自己最近除了公式、作业、考试,没别的话题。”
“你不是不会。”他说,“是太久没和除了我之外的人讲话。”
沈一冉趴在桌上,侧脸压着手臂。
“我是不是有点沉迷你?”
林亦琛停顿一秒。
“那我也沉迷你。”
她抬眼看他。
他语气平静:“咱俩扯平。”
沈一冉闭上眼笑了。
“要是考试也能这么谈判就好了。”
“你可以试试。”林亦琛说,“老师,我不会这道题,但我男朋友也沉迷我,能不能给点同情分。”
沈一冉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是想让我被请出考场吗?”
“那不行。”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还是好好背。”
她笑完后,又慢慢安静下来。
“我有时候会觉得,备考的时候自己很无聊。”
“不会。”
“真的?”
“真的。”林亦琛说,“你只是进入了考试季的低功耗模式。”
沈一冉被他这个说法逗笑:“那我什么时候恢复?”
“等你考完。”
“考完之后呢?”
林亦琛想了想:“带你去喝酒。”
沈一冉抬起头:“喝酒?”
“嗯。”他说,“就一小口,庆祝你还是数学学霸。”
“我要不是呢?”
“那也庆祝。”
“庆祝什么?”
林亦琛看着她,眼神很柔。
“庆祝你熬过来了。”
沈一冉怔了怔。
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点酸,也有一点暖。
她低头看着摊在桌上的公式。
那些符号依然复杂,考试依然可怕,未来几周依然会很辛苦。
可她不再觉得自己被困在里面了。
因为生活里除了这些,还有北海边的风,图书馆桌上的阳光,早晨的咖啡和洗头提醒,夜晚沙发上的纪录片,还有一个人认真地说——
考得好不好都庆祝。
庆祝你熬过来了。
这好像才是生活里真正柔软的部分。
不是把所有困难都变成轻松。
而是在困难没有消失的时候,仍然有人愿意替你留一束光。
沈一冉重新坐直,把公式本翻到下一页。
林亦琛看着她:“还背?”
“背。”她吸了吸鼻子,“为了那一小口酒。”
“很有动力?”
“主要是为了证明我还是数学学霸。”
林亦琛低声笑了。
台灯下,她继续写题。
他继续陪她整理错题。
夜慢慢深下去。
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屋子里只剩纸笔摩擦的声音和偶尔翻页的轻响。
这一刻,没有宏大的告白。
也没有远方和展览。
只有公式、草稿纸、半杯温牛奶和两个人并肩坐在灯下的影子。
可沈一冉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浪漫。
不是所有时刻都炽热。
而是最普通的日子里,也有人愿意认真爱你。
在你变成考前幽灵的时候,提醒你洗头。
在你困进误差估计的时候,陪你坐进图书馆。
在你害怕不确定的时候,成为你愿意一起面对变化的人。
也在你快被期末压垮的时候,轻轻说一句:
没事。
等你熬完,我们就去庆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