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由远及近,混着清脆的笑声,四五人的样子,有男有女。
那就不是保安,她松了口气。
应该是情侣和来当电灯泡凑热闹的同学。
可当看清来人后,饶清一脸上的淡定裂了一瞬,定定地站在黑暗光线中又如一尊雕塑,冰冷而富有艺术感。
这天底下的事真真是凑巧,每个人都能精准找到自己都报应。
“学长,槐树真的会吃人吗?你打算许下什么诺言?”
沈愉心走在前,郦斯走在后,旁边还有几个人在议论。
郦斯没有回答,隔得太远,饶清一看不清他的表情。
树影婆娑,饶清一心里由衷地升起一股悲凉和无力。
为什么又是这样?
为什么总是这样?
为什么无论在哪都能碰见他?
她觉得自己好像一颗小行星,沿着固定的轨道运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经过同一个坐标,看到同一个风景,潮涨潮落,春去秋来,一切都在循环中,找不到出口。
“学长,你还没回答我呢。”
郦斯说了什么,声音太轻,饶清一听不清。
饶清一也不想听,转身就走。
胃里像吃到很酸很酸的东西,酸到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于是,她说
饶清一,一点也不喜欢郦斯。
白日誓师过后,三月初,迎来全省高三统一大联考,也就是一模。
这是高考前重要的一次练兵,老师说一模定高考,说一模的排名最接近最终结果,什么一模到位了后面也稳了……
翻来覆去,无非是想让大家紧张起来。
但其实不用老师说,所有人都紧张起来了。
教室里的倒计时牌每天都在变,数字一天比一天小,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慢慢收紧。
走廊上遇到的人脚步加快,食堂里吃饭,大家草草往嘴里使劲扒而后又坐回教室,连去上厕所都有人拿着小本子记单词背公式。
一切都变得很快。
这是这片东亚大地上,几乎每一代少年人都逃不开的命运,是刻进骨血的仪式,是千军万马挤过同一条窄桥的洗礼。
所有人把最好的年华一点点押上去,耗着情绪,耗着睡眠,耗着本该鲜活的身体与情绪,在日复一日的紧绷里麻木,认了这场孤注一掷的甘愿。
一模的难度跟平时相差不大,由省教研室出题。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草坪也还是枯黄的,春天好像来了,又好像没来。
距离高考不到一百天。
有人对完答案脸色煞白,有人抱着卷子傻笑,下了课,喧哗的阶梯教室中,也有人趴在桌上,额头抵着胳膊,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哭。
这样的场景每隔几天就要重现。
说不害怕那是假的,刻在东亚人骨子里终极幻想都是穿越回从前定要好好学习,最好背了□□,放榜时金榜题名,惊艳众人,奔赴好前程,找个好工作,过完成功的人人艳羡的人生。
饶清一很稳。其实每次下考场心里就有数了。到她这个水平的学生已经不讲究冲刺和提高,而是求一个“稳”字,保持心态就好。
而对完答案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最左边的饶清一正在感慨自己怎么这么厉害。
沅城一中这届高三,跟饶清一同档成绩的只有郦斯。
郦斯此刻在转笔,坐在最后一排最右边。
转笔是门技术,让郦斯玩到了登峰造极。
听人说有次上课,郦斯一个脱手直接把笔甩到了窗户外正巡视的教导主任脸上,关键是那笔还爆了,洒了人一脸墨水。
教导主任只得黑着脸把人叫出来,告诉他转笔这个习惯不好,分散人的注意力。考试的时候也总有监考老师提醒他,但这多年的习惯怎可能一时就改得过来,郦斯只能尽量控制自己,但一没留神又转上了。
饶清一看见那支笔在右边又转了起来,从食指到中指,中指到无名指,行云流水。
她忽然想到,top2的学校就两所,她极有可能又跟郦斯上同一所大学。
这三年里,她反反复复见了郦斯数千遍。
尽管没有什么交流,光荣榜上,各种各样的获奖名单上,对方的名字永远相随于她左右,如影随形。
就连上自习尽管二人各坐一头,相距甚远,但阶梯教室座位呈弧形,只要略微偏头,她就能清楚地看到对方在干什么。
她不知道这是设计师的巧思,还是命运的恶趣味。
没关系。她想。
就算真的跟郦斯上了同一所大学,那也没什么,学校那么大,专业不同,校区不同,圈子不同,四年下来可能都碰不到一面。
数千遍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再见了。
她继续做题,坐在这里,在高三的一个普通的夜晚,像千千万万个高三学子一样。
这么多年,饶清一一直好好学习,是家长口中的别人家的好孩子,老师口中的让人省心的三好学生,其他同学口中的轻轻松松就能考好的大学霸。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压根没那么容易。
怎么可能容易?当学习闹着玩的?每年考名校的名额就那么点,天下英雄实在太多,这世上不乏有天资又刻苦的人。
而到今天这步,她真的为此付出了太多太多。
记忆模糊,痛苦被大脑一笔带过。
很久之前,是饶瑞芝要她考第一,属于是我爱学习,学习使我妈快乐,我妈快乐,我全家就快乐那一挂,虽然家里当时就她和她妈两口人,所以这话也的确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