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了。”她把纸放在调音台上，“这是歌词和简谱，你先看一遍。昨天发的demo听了吗？”

“听了。”

“有什么问题？”

“副歌第二段最后一个音，demo里是C5，我觉得太高了，唱出来会太尖。林夕的声音不应该那么亮。”

沈可唯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说话。她把咖啡杯放下，拿起简谱看了一眼那个音，然后哼了一下。

“你觉得应该降到哪？”

“Bb4。”

沈可唯又哼了一下，想了想。

“行，改。”

录音师在旁边愣了一下。

他从没见过沈可唯这么干脆地改东西，之前几个专业歌手试唱的时候，沈可唯连一个装饰音都不让动。

“你进去吧，先录一版试试。”沈可唯说。

凌颜走进录音室，重新戴上耳机。

控制室里，沈可唯坐到调音台前，对着麦克风说：“前奏进，你直接唱。不用紧张，唱成什么样算什么样。”

凌颜没紧张，她站在麦克风前，等前奏响起。

钢琴声从耳机里流进来，很慢，很低。她闭上眼，再次让那四个小节带着自己沉进去。

“真相藏在阴影里”，她把“阴影”两个字唱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她在“交界”后面停了一拍，然后才唱“不敢回头”。唱到“也不能停下”时，她把“下”字拖长了半拍，然后收住。

唱完，她睁开眼。控制室里，沈可唯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表情看不出喜怒。

“再来一遍。”沈可唯说。

凌颜又唱了一遍。这一遍比第一遍更放松，她把“不敢回头”的“头”字唱出了气声，像叹气一样。

沈可唯没说话，而是按了重放，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你唱‘也不能停下’的时候，为什么拖那半拍？”她问。

“因为林夕不想停，但她知道必须停。拖那半拍，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时间。”

“前面那遍你在找感觉，第二遍你就不想了，直接唱。以后录歌就用这个状态。”

凌颜点头。

“你把第二遍听一遍，有没有想改的地方？”

凌颜走进控制室，沈可唯把录音放给她听。

“第二段副歌的“藏”我唱得太实了。应该更虚一点，像叹气。”

沈可唯没评价，直接坐下。“进去，补这一句。”

凌颜回到录音室。沈可唯放伴奏，到那句的位置，凌颜开口，把“藏”字唱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口气，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刚好能捕捉到。

沈可唯在控制室里比了个OK的手势。

凌颜走出来时，录音师在旁边小声说：“沈老师很少让人补录的，一般都让整首重来。”

沈可唯听到了，没接话，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把纸递给凌颜。“回去练这一段。后天来录完整版。”

凌颜接过来，纸上写的是第二段副歌的节奏标记，每个字下面都标了强弱。字迹很潦草，但能看懂。

“谢谢沈老师。”

沈可唯摆了摆手，“今天就到这儿，你回去再练练，后天正式录。”

凌颜走出录音棚。外面的阳光比昨天淡了一些，云层厚了，像是要变天。她站在台阶上，把沈可唯给的纸折好放进口袋。

手机震了一下。苏清晏发来一条消息：“录完了？”

“嗯。”

“怎么样？”

“沈可唯没骂人。”

“那就是很好。”

凌颜看着这行字，打字：“你下午没戏？”

“有，在片场。”

凌颜想了想，又打了一行：“那你晚上有空吗？”

对面隔了一会儿才回：“干什么？”

“请你吃火锅。”

又隔了一会儿。“好。”

凌颜收起手机，走下台阶，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发现自己刚才发消息的时候，手指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着急，是怕自己犹豫了就不发了。

晚上七点，竖店火锅店。

两人坐下后，凌颜将菜单递给了苏清晏让她先点。

“不知道你吃什么，没点多。”苏清晏点了几样后，把菜单推过来。

凌颜看了一眼她点的菜。毛肚、鸭肠、虾滑、藕片，和某次剧组聚餐点的一模一样。

“你每次都点一样的？”

“你每次都吃一样的。我在剧组食堂看你打了半个月的菜，每天都是藕片、青菜这些，没换过。”

凌颜把菜单放下。“不用加了。”

火锅的蒸汽在灯光下升腾，把玻璃窗蒙上一层白雾。

“你今天录歌的时候，”苏清晏忽然开口，“沈可唯有没有夸你？”

“没有。”

苏清晏把涮好的毛肚夹到凌颜碗里。“那你唱得到底好不好？”

凌颜看着碗里的毛肚。“你猜。”

苏清晏瞪了她一眼。凌颜把那片毛肚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好。”

“什么好？”

“猜你唱得好。”苏清晏低下头继续涮菜，耳朵红了一点。

吃完火锅，两个人走出店门。

夜风比昨天凉，苏清晏的外套薄，缩了一下肩膀。凌颜走在她左边，那是风吹来的方向。苏清晏注意到她走路的步子在慢慢调整，和自己保持一致。

“你录歌的时候，用的什么状态？”苏清晏问。

“林夕的状态。”

“你不是林夕。”

凌颜偏头看她。“那我是什么状态？”

苏清晏想了想。“你唱歌的时候，比演戏的时候更……释放。演戏的时候你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底下，唱歌的时候你让它们出来了。”

凌颜没说话。她想起今天录第二遍的时候，她确实没有想林夕，也没有想凌颜。她只是站在那里，把歌里的每一个字都当成真的。真的害怕，真的不敢回头，真的不能停下。

“你听得很仔细。”凌颜说。

“你唱的demo我听了十几遍。”

凌颜看着她。苏清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加快脚步，把她甩在身后。

凌颜没有追上去，走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白色毛衣在夜色里很亮。

“苏清晏。”凌颜叫她。

苏清晏停下来，没有回头。

“后天完整版录完，第一个给你听。”

苏清晏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但凌颜看到她走路的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等。

凌颜加快脚步，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竖店的石板路上，谁都没说话。夜风吹过来，把苏清晏的头发吹到凌颜的肩膀上。

凌颜没有躲。

到了酒店楼下，苏清晏停下来。“后天几点录？”

“下午两点。”

“我到时候没戏。”

“那你来不来？”

苏清晏看着地面，鞋尖在地上蹭了一下。“来。”

电梯门关上之前，她看到苏清晏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在翻什么。

回到房间，凌颜洗了澡躺在床上。

她把沈可唯给的纸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些强弱标记。每一个字下面都有符号，有的重，有的轻，像心跳的节拍。

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整首歌过了一遍。唱到“也不敢回头”的时候，她在“也”字下面画了一个圈，那是她要记住的地方。

手机震了一下。苏清晏发来一条消息：“后天我去的时候，从副歌开始听，前面那段我不听。”

凌颜看着这行字，打字：“为什么？”

“因为前面那段是林夕，副歌是你。”

凌颜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苏清晏是怎么分清楚“林夕”和“她”的，连她自己入戏太深时都分不清，但苏清晏分得清。

她回复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