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颜放下剧本,看着她。“你什么时候这么会劝人了?”
“跟你学的。”
凌颜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公告栏前面。副导演正站在旁边登记报名名单,看到凌颜走过来,抬头问:“凌老师,要报吗?”
凌颜看了一眼那张通知,上面已经写了几个名字——程砚白、苏清晏,还有两个配角的演员。苏清晏的名字在上面,字迹很工整。
“报。”她说。
副导演在名单上写下她的名字。凌颜转身走回去,坐下来,继续看剧本。苏清晏没有说话,但凌颜注意到她端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歪了。”
苏清晏伸手捂住自己的嘴角,瞪了她一眼。
下午拍摄继续。但整个剧组的氛围不太一样了。
报名试唱的演员都在私下议论。程砚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机外放着某首歌,在练听音。
收工后,凌颜回到酒店。她洗完澡,发现手机里有一条苏清晏发来的消息,是一张网上找的“科学发声方法”教程截图,上面画着呼吸的示意图。
凌颜点开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图上画的有些是对的,有些有问题。普通人按这个练,容易憋气,唱高音的时候嗓子会更紧。她想了想,把图放大,用手指在屏幕上圈出错误的地方,截了图,发回去。
苏清晏很快回复:“圈的是什么?”
“你发的这个教程,有的地方不对。图上写‘先收腹部再呼气’,应该是呼气时腹部自然回缩,不要刻意收。你按图上的练,嗓子会僵。”
对面隔了一会儿才回:“你怎么知道?”
“学过一点。”
“你还学过唱歌?”
“算是。”凌颜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明天你试唱之前,我教你几个简单的开嗓动作。比网上这些管用。”
对面又隔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个字:“好。”
凌颜把那张图又打开看了一眼,保存了下来。不是因为有用,是因为那是苏清晏找的。
第二天下午,录音棚。
竖店影视城东边的一栋小楼,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凌颜到的时候,苏清晏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手里拿着手机,嘴里小声哼着什么。
凌颜走过去。“来这么早。”
苏清晏抬头,把手机收起来。“你不是说要教我?”
“嗯。跟我来。”
凌颜带她走到走廊的角落。她先做了两个示范动作。张嘴,下巴放松,用手指按住喉结上方,发出一个短促的“啊”音。
“这是检查喉头是否上提。你唱高音的时候如果喉头往上跑,声音会挤。按住这里,发‘啊’,感受喉头的位置。”
苏清晏照做。她的手按在喉结上方,发出一个“啊”音,喉头没动。
“你平时发声位置就对了,不需要改。”凌颜说,“再做这个。双手叉腰,吸气,感觉腰部撑开,然后发‘嘶’声,把气均匀地送出去。不要断,一口气越长越好。”
苏清晏双手叉腰,深吸一口气,然后发出“嘶”的声音。凌颜在旁边听,大概十五秒。
“气息够用。你试唱的时候不用紧张,按平时的感觉唱就行。歌不是吼出来的,是说出来的。”
苏清晏看着她。“你怎么什么都会?”
“学过。”
“什么时候学的?”
“以前。”凌颜没有多说,转身往录音棚门口走,“走吧,快到你了。”
苏清晏想起‘凌颜’参加某节目时展露的大白嗓,心中某种猜测越发肯定。
走廊上的人比昨天多了一些。程砚白靠着墙,耳机塞在耳朵里,看到凌颜和苏清晏走过来,点了下头。两个配角演员坐在椅子上,一个在刷手机,一个在喝水。
录音棚的门打开,沈可唯站在门口。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卫衣,头发扎起,表情不耐。
她本就没对今天的试唱抱希望,只是应老父亲的要求试一试,不行就只能凑活用之前待定的歌手了,不完美总比全是瑕疵要好。
“一个一个进来,每人跟伴奏唱一遍副歌。唱得不好的我会直接说,省得浪费大家时间。”
程砚白第一个走进去。门没关,凌颜能听到里面的声音。伴奏响起来,程砚白开口唱了第一句。沈可唯没听完,直接按了暂停。
“音准不行,副歌第一句就跑了,下一个。”
程砚白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但没说什么,拿了包就走了。他的助理跟在后面,小跑着追上去。
一个配角演员走进去,唱了半段,沈可唯的声音从控制室传出来:“气息不够,副歌上不去。高音是用气顶上去的,不是用嗓子喊的。下一个。”
那人灰溜溜地出来了。
另一个配角进去,唱完一遍,沈可唯没说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出去等通知。”
轮到苏清晏时她看了凌颜一眼,凌颜点了一下头。苏清晏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凌颜透过玻璃窗看到苏清晏站在麦克风前面,整个人的气质瞬间转为沈蘅。
沈可唯坐在调音台后面,表情没什么变化。
唱完,沈可唯说:“可以了。出去等通知。”
苏清晏推门出来,走到凌颜面前。“该你了。”
“你肯定唱得很好。”凌颜说。
“你怎么知道?”
“你气息稳,音准也对。说话的时候发声位置就是对的,唱歌自然也不会歪。”
“那是因为凌老师教得好。”
“是你底子好。”凌颜说完,推门进去了。
录音棚不大,一面玻璃窗隔开录音室和控制室。沈可唯坐在控制室的调音台后面,手里转着笔,表情不耐烦。
“歌词在谱架上,伴奏直接进。自己跟节奏。”
前奏是一段钢琴,很慢,很低,像雨滴落在青石板路上。凌颜闭上眼,让那四个小节带着自己沉进去。
验尸房的冷白色灯光、解剖台上不敢正视的真相、记录本上不敢写下的结论,每一个深夜独自面对死亡的时刻,每一次写下“死因待查”时的犹豫。
她开口,没有用力,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副歌的旋律是下行,低音部分需要胸腔共鸣,她的声音沉下去的时候,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唱到第二段副歌时,她做了一个不在谱子上的处理,把“不敢回头”的“头”字拖长了半拍,然后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再接“也不能停下”。
林夕不会干脆地结束任何事。她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犹豫的、反复的、带着痛的。
唱完最后一个字,伴奏还在继续,钢琴声慢慢淡下去。凌颜睁开眼,站在那里,没有动。
控制室里安静了两秒。
“卧槽。”沈可唯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音量大到把凌颜吓了一跳。
她转过头,透过玻璃窗看到沈可唯从调音台后面站了起来,手里转着的笔掉在了地上,她没捡,眼睛盯着凌颜,嘴角的弧度从惊讶变成了兴奋。
“你叫凌颜?”
“是。”
“你学过唱歌?”
“学过一点。”
“你这个气息控制,是学过一点?”沈可唯把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在纸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最后那个拖拍,是你自己加的?”
“是。”
沈可唯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带着一种捡到宝的激动。
“好。非常好。出去吧。”
凌颜推门出来。
苏清晏站在走廊上,看着她。
“怎么样?”
“她说‘卧槽’。”
苏清晏愣了一下。“沈可唯说的?”
“嗯。还说了‘非常好’。”
苏清晏没说话,但她的眼睛弯了一下,很快收了回去,像是不想让凌颜看到。
凌颜也装作没看见。
全部试唱结束后,沈可唯从录音棚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名单。她看了一眼凌颜,又看了一眼苏清晏,然后说:“明天出结果,散了吧。”
说完她故作沉稳的转身走回录音棚。门关上的那一刻,里面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我找到唱片尾曲的人了,就是演林夕的那个凌颜。我跟你说,她唱得——”
走廊上只剩下凌颜和苏清晏。两个人并肩往外走,外面阳光很好,把整条街照得发白。
“你听到了吗?”苏清晏问。
“听到什么?”
“她打电话说的话。”
“嗯。”
“你好像不惊讶。”
凌颜想了想。“从她喊‘卧槽’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苏清晏没忍住,笑出了声。
“凌颜。”她叫了一声。
“嗯?”
“如果选上了,片尾曲就是你的声音。以后观众每次听到这首歌,都会想到林夕。”
“也会想到你。”凌颜说。
苏清晏转过头看她。“为什么?”
“因为林夕是沈蘅的林夕。没有沈蘅,林夕不需要这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