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转了一次。又被退了。这次连附言都没有。
陈见骏就是这样的人。宁可自己苦死,也不肯接受别人的帮助。尤其是他的。因为接受了他的钱,就等于承认自己过得不好。而陈见骏从来不肯在他面前承认自己过得不好。这是陈见骏的骄傲。也是陈见骏的固执。
他转了一千。附言:“给孩子们买狮头。”
没有退回。已收款。
两万不要,一千收了。因为两万是给他的,一千是给孩子们的。
他能给的只有一千块钱,而陈见骏要扛的是一个醒狮班、五个孩子、一个卧病在床的师父。
手机里那条转账记录一直在。“已收款:¥1000.00”。他每次打开微信都会看到。一千块钱。给孩子们买狮头。
他在心里说:阿骏,你照顾好自己。
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去。转眼到了夏天。
新工作是在龙岗的一家电商公司,做运营。公司有个非遗推广项目,他负责写文案。他找了几个手艺人,拍了他们的日常工作视频。其中一个做竹编的老人,拍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写了一段话。写的是陈见骏的手,写的是竹篾,写的是祠堂里的香火味。写完了看了一遍,觉得不对。太重了。发出去陈见骏会怎么想?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删了。最后只留下转账记录,没有附言。
周总有一天把他叫到办公室:“小林,你负责的非遗项目数据不错。我准备在杭州开一个分部,专门做非遗产品的线上运营。你愿不愿意过去?当主管。薪资涨百分之四十,包住。”
杭州。两个小时高铁。比深圳近了一千多公里。
他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杭州离家近了。近了之后呢?回去吗?回去干什么?回去跟陈见骏说什么?
说“我爱你”?说“我终于明白了”?说“对不起我走了两年”?
说了又怎样?陈见骏会接受吗?陈见骏还会像以前那样,在他难过的时候坐在他旁边,什么都不说,只是陪着他吗?
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想回去。非常想。可是他不敢。
他怕陈见骏变了。更怕什么都没变。怕回去之后发现,陈见骏还是那样沉默,那样固执,那样把所有话都藏在心里。而他自己,也还是那个犹豫不决的、什么都抓不住的林远舟。
那天晚上他坐在公园的石凳上,看着湖水。湖水在路灯下是黑色的,偶尔有鱼跃出水面。他想起了村里的那条溪。溪水是透明的,夏天泡脚凉飕飕的。
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陈见骏的号码。
他没有拨出去。就那么看着那个名字。阿骏。两个字。一个他叫了十几年的名字。
夜里他做了个梦。梦里他回到了村里。祠堂还在,大榕树还在,溪水还在。陈见骏站在祠堂前面,穿着白色的背心,手里拿着一个半成品的狮头骨架。看见他来了,陈见骏抬起头,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嘴角弯了一点点。
他朝陈见骏走过去。走到一半,醒了。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光。
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周总发了一条消息:“我去。”
杭州。半年。离家近一点。也许近了以后,就不那么怕了。也许近了以后,就敢回去了。
也许。
千里之外的村子里,祠堂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