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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旧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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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后来的事。是林远舟在很多年后,从别人的嘴里、从旧物的缝隙里、从自己的梦里,一点点拼出来的。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陈见骏醒了。身体记住了这个时间。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那道裂缝还在,是三年前台风震出来的,从正中一直裂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他一直没修。不是不会,是每次搬梯子上去的时候,都会想起林远舟以前帮他扶梯子的样子——手举着,仰着头,嘴里喊“左边歪了”。现在没有人喊了,他就不想修了。

他坐起来,套上那件灰色的旧背心,趿着拖鞋出了门。

祠堂的大堂里只有那盏长明灯亮着。他走过去添灯油,拨灯芯。火苗跳了两下,亮了。供桌上多了两块牌位。一块是师父的,去年秋天走的。另一块是师娘的,更早,他还没来祠堂的时候就不在了。

师父的牌位是新的,字是他自己刻的。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陈”字的那一竖歪了半毫米。他想过重新刻一块,又觉得没必要。师父不会在意这些。师父活着的时候最烦的就是形式。

他走出祠堂,来到院子里。

大榕树的气根又垂下来了几条。有一条长得太长,垂到地上了,根须扎进土里,慢慢变成了一根新的树干。再过几年,这一条气根就会长成一棵独立的树。他以前没注意过这个——气根落地生根,一棵树变成一片林,就这么简单。

他站在树下做热身。踢腿,压腰,甩臂。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带着冬天的凉气。二十一岁的身体还是轻的,但关节不像以前那样听话了。膝盖偶尔会响一下,蹲久了站起来会酸。

他想起十六岁那年,师父说他的身体是“铁打的”。从梅花桩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血流了一小腿,他一声没吭。林远舟在旁边看着,吓得脸都白了。他当时觉得没什么——流点血而已,死不了。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现在他知道疼是会累积的。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沉在骨头里的、日积月累的酸。就像有些事情,当时觉得没什么,隔了几年回头看,才发现重得搬不动。

练了一个小时,天渐渐亮了。

五点钟起来这件事,他保持了十七年。六岁来祠堂那天起就是这个时间。师父说醒狮的人不能贪睡,太阳出来之前要把基本功练完。他从来没破过例。

只有一次差点破了。

是林远舟走后的第一个月。那天他失眠到凌晨四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林远舟上中巴车之前回头看他的那个画面。他五点闹钟响的时候,眼睛肿得睁不开。他躺在床上想了三秒钟——要不今天不练了?

三秒。然后他起来了。

不是因为纪律。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连这个都放弃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基本功是他唯一能控制的东西。马步蹲多少秒,出拳打多少下,翻跟头翻多少个。这些都是确定的。不像感情——感情没有标准答案,没有对错,没有“练到什么时候就不疼了”这种承诺。

七点钟,五个孩子来了。

最小的叫阿毛,七岁,刚来三个月。蹲马步蹲了两分钟腿就开始抖,脸涨得通红,汗珠子一颗一颗掉在青石板上。陈见骏走过去,弯下腰,把他的膝盖往里收了一点。

“膝盖往外了。重心往下。”

阿毛咬着嘴唇使劲蹲。

陈见骏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六岁的时候。也是这样蹲着,腿抖得像筛糠,师父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当时想哭,但不敢——师父的眼神太硬了,像两块石头。后来他哭了,是林远舟来了以后。林远舟蹲在他旁边,比他先哭。他一看有人哭了,自己反而不哭了。

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不想当第二个哭的人。

他后来才明白,有些事情你不是不怕,是不想让别人看到你怕。

上午教完基本功,他去给师父翻身、擦洗。

师父躺在床上已经半年了。去年秋天第二次中风之后,左边的身子彻底不能动了。医生说恢复的希望不大,但他不信,每天给师父做康复。左手从完全不能动,到能抬到胸口,用了四个月。再往上就抬不动了。

师父清醒的时候会说几句话。今天清醒。

“见骏。”

“师父。”

“几个孩子怎么样了?”

“还行。小天进步最快,能上桩了。”

师父点了点头,没人出声。

“你也该想想自己的事了。”

陈见骏一个字都没说。

师父目光扫过来。那只还能动的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拍了拍床沿。“坐下。”

他坐下了。

师父说:“三婶上次来,说给你介绍个对象。镇上的,做裁缝的姑娘,人老实。你连面都不见。”

陈见骏说:“师父,我不急。”

“你不急,我急。”师父的语气硬了一点,“你都二十三了。你看看村里跟你同龄的,哪个不是孩子都有了?”

“那是他们的事。”

师父的右手攥了攥被角。攥紧了,又松开。

“见骏。”师父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

师父没有说完。

但陈见骏知道师父要说什么。

去年冬天,师父有一次半夜醒来,看到他坐在院子里,对着祠堂的方向发呆。师父没有叫他。第二天什么也没提。但从那以后,师父再也没有催他去相亲。

师父大概是猜到了。

也许不是猜到的。是一直都知道。

陈见骏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有茧,指腹有竹篾划过的细痕。他搓了搓手指,没说话。

师父叹了口气。

“远舟那孩子,你别耽误他。也别耽误自己。”

还是这句话。师父说了一辈子的话。

陈见骏出了师父的房间,来到工棚。

工棚在祠堂后面,四面透风。冬天的时候他多穿一件棉袄,手冻僵了就搓一搓,搓热了继续扎。墙上挂着几个做好的狮头,红的黄的蓝的。最里面那个是金色的。六年前做的,一直没送出去。

他坐下来,拿起竹篾,开始扎骨架。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那把劈竹篾的刀。师父留下的。刀柄用了四十年,磨得凹进去了,刚好卡住他的手指。师父临终前把刀递给他,说:“这把刀劈过的竹篾,能从村头排到村尾。以后你用它,就当我在旁边看着。”他一直用着。每次劈竹篾,刀柄上的凹痕贴着指腹,像是师父还在旁边看着。

竹篾在手里弯曲,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这个声音他听了十七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根竹篾该弯多少度。手指上的茧是扎出来的,一层一层,硬硬的,像砂纸。

他想起林远舟以前也学过扎狮头。学了一个月,劈竹篾劈到了手,流了一点血,就不学了。后来去做狮尾了。狮尾不用扎东西,只需要跟在后面跑。

他当时觉得遗憾。不是遗憾林远舟不学扎狮头了——是遗憾自己少了一个坐在旁边递竹篾的人。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叫什么。

他知道自己喜欢林远舟,是十五岁那年。

那次去镇上看舞狮。佛山来的大狮队,七八头狮子一起出场。他站在人群里,看的不是狮子,是打鼓的人。林远舟站在他旁边,看得嘴巴都合不拢。散场的时候人挤人,他一把抓住了林远舟的手腕。

手心有汗。攥得很紧。

到了外面人少了,他松开了手。林远舟的手腕上留了一道红印子。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的不是那头狮子有多厉害。想的是林远舟的手腕握在手里的感觉。细细的,骨头硌着手掌。皮肤很热,比他的手热。

他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扇门忽然被推开了,门后面有什么他还没看清,但光已经照进来了。

后来他知道了那是什么。

他不说。

他从来不跟任何人说。不跟师父说,不跟师弟说,不跟村里的任何人说。这不是能说的事。在村里,两个男的在一起,没人会当面说什么,但背后会议论。李婶那次说“你俩走路跟两口子似的”,是开玩笑的,但他听得耳朵发烫。

他不怕议论。他怕的是林远舟不在意。

不知道林远舟是不是也喜欢他。林远舟对他好,但对所有人都好。林远舟跟谁都能聊,跟谁都能笑。他在林远舟心里是什么位置,他不确定。

十七岁那年在祠堂屋顶上,他吻了林远舟。是冲动。月亮太亮了,风太温柔了,林远舟的脸离他太近了。他没忍住。

吻完了他就后悔了。不是后悔吻了——是后悔没有准备好。如果林远舟推开他怎么办?如果林远舟觉得恶心怎么办?他想了整整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比赛,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但上场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想了。林远舟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腰上。那个温度从腰上传过来,传遍全身。他忽然就不怕了。

只要林远舟在身后,他什么都不怕。

他以为这种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后来林远舟走了。

他没有拦。不是不想拦,是知道拦不住。林远舟的眼睛往外看的时候是亮的。那种亮他见过很多次——看烟花的时候,看佛山舞狮的时候,听说深圳的时候。那种亮是他给不了的。

他能给的只有这个村子。只有祠堂。只有狮头。只有鼓点。

这些够吗?

不知道。

有一次差点走了。

是林远舟走后的第二年冬天。师父的病反反复复,醒狮班入不敷出,镇上的文化站说经费紧张,拨款砍了一半。他骑摩托去镇上买竹篾,路过中巴站的时候,看到了一张广告——“广州龙狮团招人,月薪六千,包吃住”。

他停下来,把摩托靠在路边,站在广告前面看了很久。

六千块。比他一个月扎两个狮头挣得多三倍。包吃住,不用操心房租水电,不用操心师父的药费。他甚至可以寄钱回来,让师弟帮忙照顾师父。

他站在那里想了十分钟。

中巴来了。车上有人喊“去广州的上车了”。车门开着,里面坐着几个人,靠窗的位置空着。

他往前走了两步。

手碰到了车门的扶手。

他退回来了。

不是因为师父。不是因为醒狮班。不是因为责任。

是因为一个念头闪过,如果他走了,林远舟回来的时候,连祠堂都没人了。

他知道这个理由很可笑。林远舟什么时候回来?过年?也许过年也不回来。也许永远不回来。他守着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回来的人,把自己的路堵死了。

但他还是退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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