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窗外的雨停了,但天还是灰的。出租屋里闷得很,被子黏在身上,汗和昨天晚上的雨水混在一起。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片发霉的水渍,看了很久。
手机在枕头旁边,充了一夜的电。他拿过来,打开微信,找到陈见骏的头像。那只金红色的狮头还在,嘴角弯着,眼睛半闭。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
他没有发消息。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号码。
拨号音响了五声。他以为不会有人接了。
通了。
那边没有说话。只有风声,很轻的风,从什么东西的缝隙里穿过去,呜呜的。像是在室外,在一个空旷的地方。
“阿骏。”
“嗯。”
就一个字。声音低了一点,沉了一点,像一块石头丢进深井里,隔了很久才听到回声。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想说我昨晚哭了。想说我终于明白了。可是说不出来。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过了十几秒。“我想你了。”
他说得很轻,轻到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沉默。长到他以为信号断了。长到他开始后悔说了那句话。
“我也是。”
两个字。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林远舟知道,陈见骏说“我也是”的时候,一定是一个人站在某个地方,低着头。
“嗯。”像是在结束这个电话。
“好。”
电话挂了。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七秒。他说了四句话。陈见骏说了三个字。
他坐在床沿上,很久没有动。
他听出来了。陈见骏的声音变了。不是沙哑的变,是从里到外的变。像一块铁被烧红了又淬火,形状没变,质地全变了。以前听着那声音能睡着,现在睡不着了。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有感觉到。顺着脸淌下来,滴在窗台上。他没有擦。
周末,他给陈婶打了电话。
“陈婶,见骏怎么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他啊,日子不好过。老陈师父去年冬天又犯了一次,躺在床上起不来了。见骏一个人撑着醒狮班,又要照顾师父,又要教徒弟。给他介绍对象,一个都不见。”
“收了几个徒弟?”
“五个。都是村里和邻村的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才七岁。见骏管吃管住,还给他们交学费。哪有什么钱?就靠扎狮头和偶尔出去表演挣一点。”
“他师父怎么样了?”
“躺在床上,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起来说几句话,不好的时候连人都认不清。见骏每天早上起来先给师父翻身、擦洗、喂饭,然后再去教徒弟。你想想,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过的这是什么日子。”
“他一个人?”
“一个人。你走了以后他就一个人了。前几年还有个师弟帮他,后来师弟也出去打工了。就剩他一个。”
他过得那么难,他不知道。
挂了电话,他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看余额。一万三。他转了两万。十几分钟后退回来了。附言:“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