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快递分拣中心,夜班,十二个小时。他站在传送带旁边分拣包裹,听着头顶铁皮棚上的雨声。节奏不对。他下意识地想。太碎了,太乱了,没有章法。鼓点不是这样的。
凌晨两点多收工。走出仓库,外面下着大雨。没带伞,手机也没电了。
他走进了雨里。
从仓库到出租屋两公里。深圳十一月的雨不冷,但很大。衣服湿透了,T恤贴在身上,裤子沉甸甸地挂在腰上。鞋子踩进水坑,袜子黏在脚上,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嗤的声音。
路上没有人。路灯的光在雨里散成一团一团的晕,橙黄色的。
走了一半的时候他开始想事情。不知道为什么,走路的时候最容易想事情。
他想陈见骏。
不是刻意去想的。是脚自己想起来的——以前下雨天,两个人从祠堂跑回家,共一把伞,伞太小,两个人的肩膀都湿了一半。陈见骏把伞往他那边推,他往陈见骏那边靠,推来推去,最后两个人都淋透了。
他加快了脚步。
不想。想这些有什么用?他骂自己矫情。人都走了两年了,还想这些。深圳一千多万人,谁会在雨里想一个粤西村子里的人?
他走得更快了。雨打在脸上,疼。他用疼盖住想念。
可是走着走着,又想到了。
陈见骏的手。竹篾在指间弯弯绕绕,转眼就出了一个弧度。他试过自己弯,弯不好。师父说他的手不适合扎狮头,适合在后面跟着跑。
他停下脚步,站在雨里。
不行。
他深吸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继续走。不想了。走快点。到了家洗个澡,睡一觉,明天还要上班。
到了楼下,全身都在滴水。楼道的灯坏了,他摸黑上了六楼。掏出钥匙。钥匙被水泡了,滑溜溜的。
他把钥匙往锁孔里插。
插不进去。
手在抖。不是冷的——深圳十一月的雨不冷——是累的。十二个小时的高强度劳动,又走了两公里的雨路,他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钥匙对不准锁孔,偏了,蹭到旁边的铁皮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插进去。
再试。钥匙碰到了锁孔的边缘,进不去。
他蹲下来,靠着门。钥匙放在膝盖上。手还在抖。雨顺着头发滴下来,滴在膝盖上,滴在钥匙上。
他忽然想起了陈见骏的手按在他腰上的感觉。隔着薄薄的舞狮服,掌心的温度从皮肤传过来。
他闭上眼睛,把这个念头赶走了。
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去了。
进了门,没有开灯。脱了湿衣服,躺到床上。被子有股潮味。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他照常上班了。
日子继续过。白天睡觉,晚上上班。吃饭,洗澡,上班,睡觉。跟工友聊天的时候他会笑,笑完了继续干活。手指上的茧脱了一层又长一层。
他不想陈见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