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凯是在酒吧认识的。
那家酒吧在福田,叫"晚安",店面不大,灯光暗,人少,音乐轻。林远舟偶尔去坐坐,一个人坐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点一杯最便宜的啤酒,喝完了就走。不多待,不跟人说话,像一个影子。
阿凯是调酒师。瘦瘦的,高高的,皮肤很白,手指很长。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歪一下,有一点痞。
第一次见面,阿凯给他调了一杯他没点的东西,放在他面前。
"请你。"
林远舟抬头看了看他,愣住了。
阿凯长得很像陈见骏。
不完全像。但那种轮廓、那种眉眼之间的距离、那种瘦削的下颌线,有六七分相似。尤其是不说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疏离感,跟陈见骏一模一样。
他盯着阿凯看了好几秒。太久了,久到阿凯笑了一下。
后来阿凯问他:"你为什么老看我的手?"
林远舟说:"没有。"
"你有。你每次来都盯着我的手看。"
林远舟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手跟他不一样。"他说。
"谁?"
"一个会扎狮头的人。他的手能弯竹篾。你的不能。"
阿凯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很长,皮肤很白,指甲修得很干净。
"竹篾是什么?"阿凯问。
"你不懂。"
他知道自己去那家酒吧的原因不是因为酒好喝。是因为阿凯嘴唇抿着的时候像陈见骏。他知道这很荒唐。但他控制不住。他太想陈见骏了。想到他愿意花二十块钱的酒钱,就为了看一张相似的脸。
阿凯话多,跟陈见骏完全不同。阿凯是湖南人,来深圳三年了。他说他喜欢深圳,因为深圳没有人管你从哪里来,没有人问你过去的事。
有一次阿凯问他:"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你每次来都一个人坐在这里,喝完就走,也不跟人说话。正常人不会这样的。"
"那什么样才正常?"
"至少会笑一笑吧。"
他就笑了一下。
阿凯说:"笑得真难看。"
那天晚上酒吧打烊后,阿凯约他去吃宵夜。巷子里有个卖炒粉的小推车,两个人坐在塑料凳子上,吃炒粉,喝可乐。巷子里很暗,只有一盏灯泡挂在推车上面,光线昏黄。
阿凯说了很多自己的事。说他十八岁从家里跑出来,因为他爸妈知道了他是同性恋,把他赶了出来。他爸说"你要是不改就别回这个家",他说"改不了",然后拎着一个包走了。说他打工攒钱学了调酒,在广州和东莞的酒吧都干过,被客人骚扰过,被老板拖欠过工资。说他现在一个人住在景田的城中村,房租一千二,一个月挣五六千,够花。
林远舟听着,没有说话。
"改不了"三个字砸在他心口上。阿凯说出来了。阿凯被赶出来了,但至少他说出来了。他自己呢?他连说都没说过。他跟陈见骏之间算什么?没人问过,没人赶过,也没人认过。
阿凯跟陈见骏不一样。阿凯是一个人活的。一个人从湖南到广东,一个人攒钱学手艺,一个人在城中村租房子。阿凯的孤独是被世界扔出来的,但他自己接住了。林远舟的孤独是自己选的。他有一个祠堂,有一面鼓,有一个人,但他走了。
"你呢?"阿凯问,筷子夹着一根米粉。"你为什么来深圳?"
"想出来看看。"
"看完了?"
他想了想。"不知道。"
阿凯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吃完宵夜,阿凯说送他回去。送到楼下,阿凯站在路灯下看着他,那张脸跟陈见骏的脸重叠在一起,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了。
"上去坐坐?"阿凯说。
他就让阿凯上去了。
后来的事情发生得很自然。
阿凯很主动。进门就把他按在墙上亲。阿凯的吻跟陈见骏不一样——阿凯很急,很深,带着一股酒气和炒粉的油味。他的后背撞在墙上,有点疼。他没有躲。
阿凯的手伸进了他衣服里,手指冰凉的,碰到他的腰的时候他抖了一下。阿凯笑了,笑声闷闷的,吻他的脖子,吻他的喉结。
他闭上眼睛。
眼皮垂下来的时候,脑海里还是陈见骏的脸。他想把那张脸赶走,可是赶不走。他越努力去想阿凯的样子,陈见骏的脸就越清晰。
阿凯把他推到床上。床很窄,两个人挤在一起。
他叫了一个名字。
不是阿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