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他不让自己想。
每次念头冒出来,他就用手摁住它,像摁住一个不听话的弹簧。摁得久了,弹簧的力道越来越大,但他还是摁着。
有一次他打开微信,找到陈见骏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最近好吗。"看了一遍,觉得不对。太刻意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删了。过了两天,他又打了一行:"师父身体怎么样。"看了一遍,又删了。第三次他什么都没打,就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十分钟。金色的狮头,眼睛半闭着,嘴角微微上翘。
有一次跟工友喝酒。有人问他有没有女朋友。他说没有。又问有没有男朋友。他愣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回答。工友当他默认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没事没事,深圳什么人都有。他笑了笑,没解释。解释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定义他跟陈见骏之间的事。搭档?兄弟?都不是。都是。
有一次路过一个卖鼓的摊位。一面牛皮鼓,鼓面绷得很紧,跟祠堂里那面旧鼓有点像。他伸手摸了一下鼓面。指腹按下去,皮面微微弹了一下。他站了几秒钟,把手收回来,走了。
直到有一天。
那天他休息,出门买东西。路过一个广场,听见了鼓声。
不是录音机放的,是真鼓。咚——咚咚——咚。节奏很稳,有起有落。
他走过去看。
广场上几个年轻人在练舞狮。不是专业的,动作生疏,配合也不默契。一头金色的狮子在矮桩上走,狮头的人做得还行,探步、观望,有模有样。但狮尾的人跟不上,脚步总是慢半拍,整个人拧着。
狮头停下来了。转身,对狮尾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林远舟听见了。
"你贴着他走,不是跟在后面走。他走一步你走一步,他停你就停。你们不是两个人,是一个人。"
林远舟站在广场边上,愣住了。
一模一样。
跟陈见骏说的一模一样。十几年前在祠堂前面的空地上,陈见骏也是这么教他的。一字不差。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头笨拙的狮子在矮桩上走。走不稳,摔了,爬起来,又摔了。狮头的人不急,不骂,转身把手伸给狮尾,拉他起来,继续走。
他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那几个年轻人收了狮头,擦了汗,骑上电动车走了。久到广场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掏出手机,找到陈见骏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是三个月前的。陈见骏发的,一个字:"好。"
他打了一行字:"我过年回去。"
发出去了。
他没有加附言。没有解释。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我想你",没有说"我终于明白了"。就五个字。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站在广场上又待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凉凉的。广场的灯亮了,橙黄色的,照在空荡荡的矮桩上。
他转身,走了。
走回出租屋的路上,他经过一个便利店。进去买了一瓶水,付了钱,出来。站在门口喝了几口。水是凉的,流过喉咙,把什么东西冲下去了。
他没有哭。
他只是想,过年还有两个月。两个月,六十天。他可以再撑六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