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大雨倾盆。陈陌迟迟未归,我在廊下徘徊时,王木温声劝道,“这天气,王爷多半宿在宫中了。皇上近来玉体不安,需人坐镇。您莫要挂心。”
我一时无言。比起寻常仆从,王木简直如同陈陌的长辈,对他私事关切至此,绝非寻常管家那般简单。
正说话间,金玔抱着琵琶从偏院走出。我唤住她,“雨这般大,要去何处?”
金玔瞥了一眼候在门外的轿子,面上无悲无喜,“为贵客助兴。”
目送那顶小轿消失在雨幕中,我掩口打了个哈欠,佯作困倦欲归。王木欲言又止,仍提着灯将我送回竹林小院。风雨猖狂,捎来丝丝凉意——八月将尽,夏日的尾巴正悄然溜走。
“黄大人,”送至门前时,王木终是低声开口,“老奴劝您……莫要多事。”
“陈陌的女人,他自己都不管?”
王木长叹一声,“王爷不管,自有他的道理。您该体谅。”
我骤然大笑,一把攥住王木衣领,“他这般懦夫行径,我体谅不来!今夜我要做何事,与你无关,与他更无关。但王木——只要你尚存一丝良知,便别拦我。至于后果……”我松开手,一字字清晰道,“我黄一正,一人承担。”
王木僵立雨中,面色变幻。挣扎良久,他终于重重一叹,肩背似陡然佝偻,“黄大人,还请早些安歇吧。”
言罢,王木转身提灯离去,那点昏黄的光晕在即将呼啸而来的风里摇晃着,渐行渐远。
雨夜里,那几盏红灯在风中摇晃得厉害。雨越下越急,我迷迷糊糊睡了一觉,被人轻轻摇醒。
一张冷峻的脸——正是当年我在同样的大雨里,决定捡回来的那个人。
“走了,玥儿。”徐鸮的声音压得很低,“时辰差不多了。”
适合纵情享乐的夜,肮脏总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也最适合人性里最阴暗的那一面,肆无忌惮地显露原形。
马匹在暴雨中疾驰。街上几乎不见行人。行至火维门前,守城军士横戟阻拦。徐鸮亮出御前侍卫的金令后,铁门缓缓开启。一路无话——雨实在太大,一张口便是满嘴的雨水。蓑衣形同虚设,寒气已透进我的骨髓。
别院里,纵情声色的喧嚣即便隔着重墙仍隐隐可闻。树林中,另一个男人已等候多时。他打量着我,半晌沉声道,“我的建议依旧——最好不要见血。”
“杨颂?”我有些意外,“你怎么在此?”
徐鸮在一旁道,“他怕事情闹得不可收拾,慌了。”
“啧,”杨颂的脸隐在斗篷阴影里,“眼下锦州情势如蛛丝悬剑,行事切忌鲁莽。”
“知道了。”我朝杨颂笑笑,“兵不血刃,亦能杀敌。就在这儿等吧——等雷公助我一臂之力。”
徐鸮将我拉到他蓑衣下。方才我为他挡了许久风雨,此刻轮到他了。杨颂的身影彻底融进黑暗里,看不真切。压抑、紧张——等待总是最难熬的。徐鸮怀中很暖,我将脸埋在他胸口,闷声问,“赵泽荫今夜在做什么?”
“进宫去了。皇上怕是撑不久了。”
“……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徐鸮低笑,“为你制造时机,也不是头一回了。”
“那杨颂这小子还来盯我作甚?”我不满地瞥向黑暗处,“他以‘难辨我真假’为由,什么情报都不肯给我。你说他是不是记仇?”
“那倒不是。”徐鸮的心跳平稳,气息轻缓,“他是怕你不慎将要紧消息漏给那人。彼此不知情,反倒最稳妥。”
此时,远处天边猛然炸开一道惊雷。
白光撕裂夜幕的刹那,时机到了。
我随杨颂走出树林,翻身上马。重回官道时,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那女人擅塑面之术,间接害过不少人。依我看,今日下场是她咎由自取——你何必冒这般风险救她?”
“你弄错了,杨颂。”我勒住缰绳,转头看他,“我没那么高尚。我要杀的,是未来的南正王——只为保秀州乡民归家后,再无后顾之忧。”
“……原来如此。”杨颂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也就是说,吕况并非你的目标。”
我笑了笑,“我可没那本事手刃他。”
“当心些。”杨颂最后叮嘱,“若实在难办……便只能动刀了。”
“池灯可好?孩子快出世了吧?”
“先操心你自己,一正。”
行至别院门前,两个躲雨的守卫慌忙站直身子,厉声喝令我们下马。
我掀开兜帽,雨水顺着额发淌下,“速去通传——”我的声音在雨夜里清晰如刃,“黄一正,来接金玔。”
很快,我被人引着进了正厅。暴雨与雷霆的间歇中,再次见到了令人作呕的景象——
此番不止金玔,另有二名女子亦蜷缩在地。吕况与陵阳凨已饮至半酣,见我踏入,二人拍案大笑,“哟!早闻黄大人长袖善舞、八面玲珑,最擅周旋于各路英雄之间——今夜可是要来给我兄弟露上两手?”
陵阳凨面颊浮肿,踉跄着从席间走下,一脚踢开脚边匍匐的女子,伸手便搂住我肩膀,将金子制的酒盅直抵到我唇边,“来来来!黄大人既来了,便与吾等同乐!哈哈哈——”
我仰颈饮尽那烈酒,笑道,“看来今夜不陪二位多饮几杯,是带不走人了。”
“诶——不过一个女人罢了!”吕况晃着酒杯,斜眼乜着地上发抖的金玔,“瑞王爷最不缺的便是女子,何况这等用了多回、早已腻味的旧物?王爷手眼通天,岂会不知她已为我二人所用?不过嘛……是还没来得及赏赐罢了!”
吕况突然俯身,一把攥住金玔长发,强迫她抬起脸,油光满面的脸凑得极近,“区区一个玩物,仗着有几分姿色攀上高枝,便真当自己是什么珍宝了?殊不知在吾等眼中——”他猛地将金玔的脸摁向地面,“与娼妓无异!”
金玔的脸被狠狠踩进砖石,扭曲如待宰的羔羊。
鹿城啊……因畏惧权贵的鞭笞而不敢挣开牢笼,又或许早已习惯被圈养,再没了离开浸血巢穴的勇气。直至恐惧深入骨髓,直至麻木,直至死。
我褪去湿透的外衫,迎上陵阳凨粘腻的目光,伸手环住他脖颈,又执起一杯酒,唇几乎贴着他耳廓,“来,南正王——与我共赴风雨,瞧瞧我的本事。”
我一脚踹开厅门,狂风暴雨轰然卷入。电光撕裂天幕,雷声随即滚地而来。我拽着陵阳凨奔入倾盆大雨,纱衣瞬间透湿,紧贴肌肤。金杯在手,陵阳凨痴笑着瞪视我,喉中发出嗬嗬怪响。
吕况拖着泪流满面的金玔跟到门边,鼓掌狂笑,仰头痛饮。
又一道惊雷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