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高佑,陈陌对每日入朝之事并不那般上心,尤其在明途已无力临朝后,他总要稍晚些才动身进宫。
我耐心候着金玔,天色渐亮时,终于见她戴着面纱折返,又匆匆出门,便悄悄跟了上去。
就在金玔要上轿时,我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臂。她一怔,回身望见我,又惶惶看向轿旁那个中年男人。
“金玔,王爷命你伺候我,你怎的总偷偷往外跑?”我故意扬声,“再这般躲懒,我可要禀告王爷了。”
金玔慌乱地攥紧裙角,低下头去。那男人眼珠一转,躬身赔笑,“黄大人,小的主人听闻金玔姑娘琵琶弹得极妙,这才请姑娘过府一叙——”
“哦?你家主人是谁?吕况么?”
“正是。”
“我竟不知你还会弹琵琶。”我盯着金玔,“既然如此,也为我弹一曲听听。还不回去,愣着作甚?”
“是……黄大人。”金玔低声应了,欠身匆匆折返府内。
我绕着那男人踱了两步,“你认得我?”
男人勉强挤出笑容,瞥了瞥不远处紧盯此处的御亲卫,腰弯得更低,“回大人,小的在小周王身边当差,确曾见过大人几面。既然金玔姑娘今日不便,小的改日再来相请。”说罢忙不迭催着轿夫离去,仿佛多留一刻便惹祸上身。
回到府中,我在小亭里寻到了金玔。她呆坐着,目光空空落在远处——那里只有丛生的杂草,并无什么景致。她消瘦得厉害,衣衫罩在身上竟显得空荡。她躲闪着我的视线,许久才轻声道,“多谢……为我解围。”
“不谢我昨日替你点了那把火?”
金玔肩头重重一颤,蓦地睁大眼睛,手指掩住嘴唇,泪水倏地滚落下来。从她断续的泣诉中,我终于明白了始末。
原来武林大会时,吕况与陵阳凨亦在场。那日铁手夺下落日弓,萧瑾邀众人饮酒,银辉被萧瑾激将,不服气地跟了去,独留不饮酒的金玔在客栈收拾行装。吕况亲自前来,道是有要事相询,邀她饮茶。
金玔未起疑心,随之而去,却不知茶中早已下药。醒来时,一切已无可挽回。这还不够——吕况与陵阳凨以“向瑞亲王告发”相胁,逼她随传随到,供二人肆意凌辱。
“身上……可有不适之处?”我问。
金玔似未料到我先问及此,愣了愣,含泪点头,“疼得厉害。”
回到房中,我唤婢女去煎艾叶水。金玔躺在床上默默流泪,缓缓将伤处展露在我眼前——红肿绽裂,分明是粗暴蹂躏留下的痕迹。
“还好,只是皮肉伤,未生恶物。”我仔细查看后轻声道。
“一正……”金玔忽然抓住我的衣袖,声音发颤,“别告诉王爷……求你,别告诉他。”
“怕他嫌弃你,将你弃如敝履?”
金玔坐起身,蜷缩着泣不成声,“是……他定会觉得我脏,会不要我的……可我不想离开他,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我长长叹息,理了理金玔散乱的发,“你竟如此笃定——他若知晓,会毫不犹豫将你送给吕况?”
“媛媛……便是这样被他送给了吕显,后来才疯的。”金玔抽噎着,“我都记得。”
冯媛媛。那个被陈陌送给吕显、最终发疯摔死孩子、被处以极刑的妾室。
“这样一个无心之人,”我望着金玔,“你竟还不愿离开。”
金玔将脸埋进臂弯,哭声压抑而破碎,“他是我在世间唯一的牵挂了。我早已没有族亲,若连他也失去,我不知该怎么活。”
我无力地立在床边,环视这间满是女儿心思的闺房。妆台上,一只木匣敞着,里头躺着一套海棠花首饰——花瓣惟妙惟肖,工艺一望便知出自寄瑶之手。往事忽然翻涌而至,玉珍、入画、寄瑶、珄儿……一张张面容接连闪过眼前。
这世道的女子啊,何其悲哀。
恍惚间,追云那句话似又响在耳畔,清晰如昨:比起他的爱……我更想要自由。
再次走到床边时,我知道——接近这女子的时机,终于来了。
“金玔,”我放轻声音,“当年……你是怎么从鹿城逃出来的?”
许是连日精神紧绷已至极限,又或是金玔认定我既已从“试图逃离”转为“主动回到陈陌身边”,便算与她同命相怜,金玔终于卸下心防,向我吐露了鹿城覆灭的另一番景象。
鹿城,是在珠王之乱爆发的前一年——天承四年倾覆的。其先民与涂河国一样,于陈梁更迭之际自中原迁徙至白马关外。城中有一座炎山,盛产一种柔软滑润的火山泥,乃是塑面的绝佳材料。随迁而来的易容之术因此得以精进,渐渐形成一支专擅捏塑的家族。族中男子代代为国师,女子则成塑面师。为令塑面全无痕迹,族内女婴出生后便要以酸液蚀去指纹——金玔,正是这一族仅存的最后一个女孩。
那年她才六岁,尚不明白鹿城究竟遭遇了什么。只记得中原来了位极厉害的天象师,观星占卜后预言炎山将喷发,需以血肉祭祀方能平息山神之怒。国主自此日渐疯癫,终日沉溺法事,神智尽失;守城将军也不知缘由,突然发兵袭击毗邻的卑陆军,嘶喊着要同归于尽。最终国主下令封城,粮秣断绝,民变骤起。军队从镇压百姓,到因缺粮而沦为人相食……鹿城,就这样化作了人间炼狱。
金玔的全族皆殁于此劫。唯她一人,被父亲的一位友人趁乱带出了死城。
天象师——听到此处,我心中已了然。麓州痘疫的始作俑者,宫中施行厌胜之术的卫寂、卫然兄弟。未料鹿城之祸,竟也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然而比这更令我揪心的,是那个带走金玔的“父亲友人”究竟是谁。
金玔抽噎着,泪眼朦胧地抬起脸,“你曾……苦苦寻过他的踪迹。”她嘴唇轻颤,吐出三个字,“田闻论。”
连日精神重压之下,金玔终是心力交瘁。待我仔细为她擦洗上药后,她便沉沉睡去。银辉一大早便出了门——青云只在清晨得空,午后还需陪余澈读书,无法终日应付他。待银辉沐浴更衣后寻来时,他仍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眨着眼问我怎会在金玔院中呆那么久。这被保护得太好的少年,尚不知人间疾苦为何物。
坐在树荫下,听银辉手舞足蹈、叽叽喳喳地说笑,我的思绪却渐渐飘远。
至此,黄孝真一生的轨迹,已在我心中清晰浮现。
黄孝真,黄广谱后人,医术卓绝,曾于落灯寺出家,法号孝真。天承四年,他以云游弘法之名出白马关,亲历卫氏祸乱鹿城、倾覆一国,以田文论之名带走了掌握塑面秘术的金玔。天承五年春,他为黄府新生的女婴取名“一正”;同年夏,离寺远走;冬,携陈陌初见未满周岁的黄一正。天承十三年,他现身蜀州芙蓉城,于惠民坊挂名行医,自称长生殿之人,结识古钊,医治杨颂,后以银针害古钊致其癫狂。天承十七年春,颈骨被铁手捏碎,死于家中;花无浪为查其死因,葬身雷击山。
此后,陈陌以田闻论之名统领阿呼团,以黄孝真之身任定州辉县县令,更借赵怀忠之壳,成了今日的瑞亲王。
那么,还有两件事我必须弄明白,高琲是何时被植入银针的,以及赵怀忠是否真的已死,又死于何时。
次日天色阴霾,浓云低压,风中挟着潮湿的土腥气。竹林簌簌作响,我仰面望着灰沉的天,对坐在石阶上的金玔道,“今夜恐有大雨。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
金玔面露惧色,手指紧紧绞在一起,“你……未曾告诉王爷吧?”
“这府里发生何事,他岂会不知。”
“……他默许了。”金玔垂下头,眼角泪光一闪。
比起宽慰这为情所困的女子,我有更要紧的事待办。
喧嚣的风——听我号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