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室。

粉刷的洁白的墙面，在永不关闭的白炽灯下反射出刺眼的光。林安乐把手搭在眼睛上，用灯光照出的阴影，给自己创造适应的时间。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这里。

院长办公室，对于修道院的学员来说，一向是个公开的秘密。有资格走进其中的人，要么是刚来到这里，是被家长带进去等待分班，要么，就是快死了。

像她这样被抛弃进来的学员，只要不逃跑，根本就不会有走进这栋楼的机会。

刚好，要是能活下来的话，借这个机会，也许能找到点罪证。

林安乐的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先打量了一圈环境。

出乎意料的，里面居然真的只是一间办公室。它的装潢很简单，一盆绿植，一套桌椅，一排齐天花板高的档案柜，最与众不同的，大概只有角落的一张供桌——无面神的供桌。

林安乐呼出一口气。

还行，要找的地方不多。哪怕这次言雀依然没有什么插手的意向，就她一个人，也可以在一个小时之内翻完这里。

半小时后，灰头土脸的林安乐看着无比高大的档案柜，陷入沉思。

她已经翻完了供桌、办公桌，就连花盆里那棵发财树都拔出来看了……连根上的泥巴都抖下来，防止隐藏了什么奇妙塑封小纸条。

一通操作下来，林安乐除了在心里狂念了很多遍“惊扰莫怪”，一边叠甲一边暴拆供桌、对神像上下其手，引得言雀连连侧目，表情复杂之外，一无所获。

别说公务了，连私生活都没找到，院长的生存环境干净到令人发指。

——当然，找完之后，她把人家发财树放回盆里了。虽然院长很烂，但是，树是无辜的。

希望根系上随手撒的两抔土，可以让它熬过这个夏天。

私密马赛，可惜，她没时间了。

言雀看林安乐的表情更复杂了。

“这个，是笔记本吗？”他随手打开一扇柜门，扫视一眼，径直挑出了一本黑色的小册子。然后，他解开本子上的搭扣，翻开内页，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字迹。

林安乐定睛一看，还真是，里头甚至还有好几本。

她沉默了。这么重要的东西，跟档案混在一起放，甚至连封皮都没有换成跟档案一个色儿的……

她就是因为觉得院长没有那么蠢，再加上档案信息量又碎又多，才特意把档案柜排到最后一个找。

这就是灯下黑吗？狗贼院长，真有你的……

她拍拍身上的土，无语地也从里面抽出一本，就地开始阅读。

跟想象中的邪典或者刑罚大赏不同，这本笔记里面居然是关于玄学法术的学习心得，还有几件他觉得值得一记的人生大事。

林安乐愣住了。

厚厚的笔记本从二十多年前记录到今天，原来，最初的院长，居然只是一位江湖术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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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死，这群瘪三又来追着我打。不就是招鬼骗财，一不小心害死了他们九口人吗？」

二十一年前，院长尝试自己招鬼制造生意，结果驱鬼失败，还得罪了□□，被一路追杀到深山老林，圣母庇安堂的遗址。

「不过，这地方倒是不错。三山一水，阴煞回头，本该阴气浓重，成大凶之地的。可这里的力量却异常稳定，隐约而精炼。」

「如此奇异的，从未见过的力量，若是能用于修行……」

后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写下它的人情绪似乎极度高涨，笔走龙蛇，挥舞了一通狂草。

但大抵的意思是，院长在做梦自己完成蜕变，成就一番修为之后，来个战神回归，报复所有欺负过他的□□。

林安乐看呆了。

没理解错的话，这家伙的意思是：他感受到了神秘的力量，然后，他非但不怕、完全不跑，反而决定在这里扎根修行？？

还想着报复呢……

拿……无面神的神力……修行？？不对，这里还没有无面神，不会……

林安乐眼皮直跳，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她往后翻，果然，看到了更震撼的。

「哟，没想到，里头居然还有个小鬼。一个劲儿的阻挠我，想把我赶出去，还编了两套故事给我听。先是恶灵，又是邪神。」

亲历惨剧的学长鬼并没有放弃警醒后人，为新来的术士送来故事页，做出了警告和提醒。从文到武，从劝到轰，最远的那次，它直接把他扔到山沟沟的路口，面朝出山的公路。

但他并没有听，还凭借自己的半吊子法术，反过来抓捕它。

「可笑，按那小东西的意思，它在破坏邪神的游戏。这不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找死吗？」

「可它得到了什么？它享了百年阴寿，魂体无缺。天底下当真有这么好的邪神？小鬼，你口中的祂，真的存在吗？」

术士在笔记上反问着，也顺着学长鬼的故事，落入沉思。

「不过，这倒也是个思路。此地徘徊的力量实在诱人，不知假托信仰，能否为我所用。」

不是，这家伙根本就不信神吧！他在说什么？！

林安乐感觉自己简直要疯。

然后，在后续的笔记中，结合剩下几本笔记本，她看着院长从神名到教义，再到习俗和戒律，硬是连抄带编的，以各种东方西方教会资料为蓝本，一步一步创造了一位新神，和祂的神教。

因为那股力量强大又沉默，倘若人为激发，可以使他人思绪迟钝、情绪淡泊，仿佛将自我献给了某位更伟大、更高维的存在，能让人修改自我，成就新我。

于是，院长为祂起名阿普罗索波斯，借希腊语的“无面”，解释祂的万相归一。

就这样，院长经由学长的故事，创造了一个“并不存在”的神明。他“歪曲”祂的意志，自封神使，把用信仰软化的邪力吸收转化，为己所用。

甚至，他拿来给无面神造像的原型，都是从学长鬼手里抢过来的，学长鬼口中的“邪神像”。

呃……哈哈哈。

林安乐心凉了，极致无语的她居然笑了出来。她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如此诡异，但好像还真的能运行的逻辑，院长他，真的还是人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