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辩论的结局已经毋庸置疑了。学长鬼已然说不出半句抗辩的言语,只能容忍神明对自己发出些微“委屈”的控诉。
祂微笑着,眉眼是那样柔和,姿态并不高傲,内容……却暗暗相反。
“小鬼啊小鬼,你用执念许下了保全自己灵魂的愿望,这本身与我的规则是冲突的,我有权利拒绝。但是,我选择了承认它、执行它。”
祂站在学长鬼身侧,俯视着它,语气前所未有地温和。
“因为我说了,会实现你的所有愿望。现在你却又过来找我,你的愿望明明早就已经结束了。是不是,有失偏颇呢?”
林安乐眉心一跳。
——这分明是在钓鱼执法!
只要措辞不明确,就用许愿那一刹的情绪推断愿望的内容……
这根本无异于要求一个绝望的,即将怀着仇恨而死的人,在死前还要保持冷静、理性措辞、处理好心愿方方面面的细节,亦或是处理好自己对每一个人的情绪!
分明是过高的要求。
可偏偏,从纯粹规则的立场,这又的确都符合规矩,神明以近乎机械地态度完成了学长鬼的愿望,所有愿望。
祂甚至赔了本,连学长鬼的灵魂都没有收走。一切从某种冰冷的角度来看,都是合理的。
只是,不符合人情。
林安乐突然无力地笑了,就跟学长鬼的神情一样。她突然有些迷茫:面对这样的神明,她真的能做什么吗?
愿望已经许下,就像没有中止按钮的程序只能奔向前方。除了许愿者突然复活,灵魂重聚,亲自找上祂,还有谁能说服祂?
只是,还有一个问题:
那么,恶灵是谁?
学长鬼继续回忆下去。
这两次愿望完成地都很快,庇安堂几乎没怎么与世隔绝,就回到了现实世界中。
林安乐也就跟着它的视角,看着空空如也的庇安堂,迅速衰败。从辉煌,到坍圮,几年的工夫。
因为死的人实在太多、太诡异,有关庇安堂的消息被死死封锁了。上面的大人物仗着它独自建在山里,只需要对几个官员和运输物资的车夫进行封口,居然真的一点都没有传出去。
只有几个乡间传闻说,有几位高官也在差不多的时间一同离世了——他们可能与庇安堂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此惊奇的事变,在当时风风雨雨了一阵。可随着战乱,这些故事也便很快被丢弃在历史的垃圾桶里,被人遗忘,再也找不回来。
林安乐快速梳理着可能有用的信息,突然,她看到了一个惊人的画面。
学长鬼居然躲在当时还没有倒塌的校舍里,埋头写着什么。
林安乐追到它身边,看它一字一句写下庇安堂的神明传说,然后,对着它沉思良久,提笔,把故事上的“神明”一个一个划去。
学长鬼的表情变幻着,像是在经历一场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它下定决心,在被划掉的“神明”上方,一笔一划地写下两个字——“恶灵”。
旧忆的画面结束,但是灰蒙蒙的雾气暂时还没有散去,林安乐的耳边响起了学长鬼的声音。
“这便是恶灵的由来。许愿的传说就像神明向这片土地立下的契约,它必然存在,也必然为人所知——只要有人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林安乐记下了学长鬼的话,微微挑眉。她现在还在幻境里,这道声音,恐怕也不是学长鬼,至少不是现在的学长鬼。
这道声音调理清晰,语音语调也没有现在半疯的学长鬼那么沧桑,距离当年,应该没有经过太长的时间。
学长鬼停顿了一小会,给听者一点接受的时间,然后,继续说下去。
“不过,就像祂的行为,我也学着利用了一下规则。”
说到这里,它笑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难得的少年感:
“祂的规则可没有限制故事流传的版本……所以,趁这里还没人,只有我知道原本的故事是什么,我决定:改了它!”
“把「神明」改成「恶灵」,将祂的恶意直白地展示在纸面上,这样,是不是就能警醒世人了呢?——但愿祂不会杀了我,虽然我也不是很在意留不留下。”
听到它甚至有点活泼的语音,林安乐失笑。原来,恶灵的传说,只是因为学长鬼希望给后人留下警告。
而无面神,这个说法在百年前根本不存在!祂才是新生的概念,搞不好,还是旧日邪神被人穿上的新皮囊。
真是简单、善良,又不讲道理的真相。
学长鬼的活泼只持续了短短几句,它很快就再次沉静下来,停顿了一小会,像是起身准备出发。
“好了,现在我要去把这些都分发出去了。”
“不过,以防万一,我还是决定把这些事都记录下来,加上介绍,防止哪天出了变故,我甚至连把真相重新说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但愿,不会有用上它的一天吧……”
林安乐认真地听完它说的每一句话,最后一句的落点,在她心里格外讽刺。
——谁又能想到呢?
在百年后的时间线上,修道院又提出了新的信仰。学长鬼出于善意的讳笔,反倒成了邪神的「不在场证明」。
眼前的水雾终于破碎,在幻境中看完数年历史的林安乐回到现实,站在修道院的藏书阁里。
外面天刚蒙蒙亮,阁楼的窗户朝东,正对着它的那侧天空正泛着鱼肚白。
居然过去了一整个下午和晚上!这得又死多少人?
林安乐猛然一惊,想到死人,她的心情又有些复杂。
一个“错误”的愿望,导向了整个庇安堂的死亡。
而现在的修道院,恐怕也是如此。从重罪到轻罪,只要有错,行走在灰色中的人群也被判下死刑,跟学长的同窗何其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