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乐面色凝重。
学长许愿了,他一个人来到这里,居然真的是许愿的。
那他为什么还存在?
献祭灵魂的意义,难道不应该是彻底湮灭吗?无面神竟真的如此仁慈,愿意为他网开一面……?
而且,还有一个疑点,一个信息来源并不在这个时代的疑点——
在林安乐的记忆中,这座百年前就矗立在这里的宗教建筑,圣母庇安堂,其实在历史上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她在修道院当了这么多年老生,连“无面神其实是院长创造的”这种疯话都听说过,却从来没有听到过任何一个人提起庇安堂,或者发音与它接近的组织。
理念和行事作风接近的都没有。
就连修道院里剩下的遗址残骸,除了建筑垃圾之外,也没有任何可以表明它身份的标志了。
可是,光从幻境中的时间跨度,都已经证明,庇安堂是一个持续运营了不低于七年的老“善堂”,学长从不到八岁,长到了十五六岁的年纪。
所以,百年前的这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一所规模并不算小的教会组织消失地无影无踪,连一点跟野史无异的流言都没能留下?
林安乐有预感:大的要来了。
几秒钟后,淡淡的灰白色灵体从躺平的尸身上坐了起来。它的长相和学长鬼完全一致,只是少了几分癫狂,多了几分疑惑。
它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伸出手,轻轻握拳,手指像有实体一样握在一起。
可它往前走时,脚尖却穿过了自己的尸体,小腿的轮廓在自己的鼻尖上显现。
画面看起来有些滑稽。
学长鬼笑笑,才想起自己现在已经不是人类。它轻松地甩甩胳膊,心神一动,就飞了起来。
它半透明的魂魄在空中飘荡,重心前倾往前飞,脑袋和上半身一起,先探出了门板。
然后,它僵住了,就连举在胸前、开心地抬着的手臂,都无力地垂下了。
林安乐赶紧跟出去看,却看到……身着罗马式长袍的神父带头从礼堂里跑出来,后面跟着一片乌泱泱的信众。
他们都神色匆匆,脸上挂着灿烂到诡异的笑容,晚间祈祷的赞美诗被他们放声歌颂。可这次的曲调却不像往常那样清晰、齐整。
它听起来甚至并不神圣。
每个人仿佛都在吟唱着相同的词句,又仿佛都在诉说着各自的欣喜,呢喃和大笑混合在狂热的歌声里,把讴歌……都变成了呓语。
神父突然伸出双手,在侧屋前俯伏朝拜,跪伏在地,双臂前伸,将额头也紧紧地贴在地面上,喊出了带泪的笑语:
“主,我看见了……我看见祢的国降临,看见新天新地,看见这一切都被羔羊的血洗净了。”
“我赞美祢。祢的赐福如雨露般降下,为迷途之人作了指引,他将践行祢的意志,向天国去了!”
说完,他便失去了呼吸。
原来,他口中被神明点化的迷途之人,竟是他自己。
身后的信徒也随着神父的脚步,先后跪伏……他们高喊着“天国”和“祝福”,如同疯子一般自述“见到了神明”,又为祂许诺的喜乐拜倒在地。
他们的生命猝然而止,凝固在最虔诚的朝礼中,如同承恩的蜡像般,死去了。
几乎所有尸体都面向侧屋的方向,面对着学长鬼,匍匐着,狂乱又虔诚。最前方,正对门的方向的……是神父。
学长鬼的喉咙发出破碎的声音,如果它还活着的话,它想必在喘息。还是那种,因喉管里突然变得干涸、僵硬,而不得不竭尽全力,直到每一寸神经都在颤抖的喘息。
可惜它死了。
它只是个亡灵,便只能靠不知何种力量模拟出的声音,拼出怪异的悲鸣。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早就在心里期待这一天的到来,很久了。
可当一切真的发生,尸体真的都跪伏在它面前的时候,学长鬼发现,自己感到的居然不是痛快,而是……恐惧。
——对荒唐剧目的恐惧,对似人非人之物的排斥、怀疑。
它在怀疑此处是否是现实,也在怀疑自己:
“我……是不是做错了?”
它问自己,又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学长鬼落在地上,身体麻木地往前走。它忘了自己已经不是活人,伸出手,想把最近的那个跪拜之人扶起来。
它想看看对方的神态,期待从中看到一丝惊恐,来佐证神明的能力至少不能完全剥夺人类的思想。
却看到自己的手穿过了对方的面颊。学长鬼笑笑,把自己融化到地面上,一个一个看过去。
喜悦、满足、恐惧……各色的人有着各色的神情,若是想从中寻得什么规律,却又看不明、分不清。
林安乐跟着它的脚步,看景观一点一点向后挪,庇安堂里一片寂静。刚刚冲出来集体“升入天国”的只有大约半数人,剩下的部分有留在礼堂里晚课的,也有些走了出来。
他们或站或跪,还有些找了个什么地方坐下,但都无一例外地停止了呼吸。
目之所及,没有活人。
林安乐的眉心紧锁。
学长鬼的一个心愿,居然让整所庇安堂,几乎找不到活人。而它本人居然还能变成鬼,没有献出灵魂,怎么会?
她回忆起学长鬼许愿的内容:“让他们都付出代价”。
……他们?
学长鬼还在急匆匆往前走,速度越来越快,渐渐从走变成跑,再演变成低空飞行。
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人,在庇安堂里目的明确地搜索,直奔好几个点位。
终于,在茅厕背后,被粪肥滋养地半人高的杂草丛里,他看到了一个坐着的身影。他坐的算得上随意,跟庇安堂大部分疯子不同。
微风吹过,草丛里的人影仿佛也在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