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乐轻轻叹息。
虽然早已看过很多次死人,也见证了很多次恶灵的处刑,但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献祭自己的生命,只为换来别人的死亡。
以命换命的场景,不管什么时候看到,总还是能震撼人的心灵。哪怕这个“别人”,其实不配被称为“人”。
——就连她这样的人,都还没有对眼前的情景麻木,更何况年幼的孩子呢?
林安乐准备好要等一段时间,才能接近女孩的尸体确认她的死因了。
只是为了确认。
虽然,现在基本可以笃定杀死女孩和传教士的就是故事页中法阵,但在没有亲眼见到法阵之前,她还是不敢妄下定论。
出乎她意料的是,她“附身”的孩子并没有让她等太久。
他突然下定决心,从残破的矮柜里钻出来,捡起一截折断的木板,跑向死去的女孩!
他用空着的手摸向她的鼻息,哭着喊她“阿姊”,声音有些低沉。这时,林安乐才发现自己“附身”的居然是一个男孩子。
阿姊已死,男孩枯瘦的手指当然没能感受到气流,只能看到尸体腹部的阵法安静地闪烁。
暗红的血迹散发着流动的光芒。它们显然没有干涸,却违背了物理规律,在有弧度的皮肤上处于绝对静止。
林安乐面色凝重。
这确实是召唤恶灵的阵法,与她记忆中的别无二致。它不会自然消失,那为什么在乱葬岗里她没有找到?
还有,这孩子要干什么?
在林安乐震惊的眼神中,男孩停止了哭泣,转而举起了手中的木片!
林安乐感受到他蓄力时的颤抖,他明明很绝望,但是却不肯停手。男孩将尸体的右手挪开,对准阿姊亲手画上的血色图案,狠狠地砸了下去!
与此同时,眼泪夺眶而出。
爱、憎、绝望、恐惧,复杂的情绪喷涌着,让几乎与他共感的林安乐,都感受到了过载。
绝对的过载,深重到令人无力承受的……极致感官。
眼前的画面突然间被打散了,男孩的行动从林安乐眼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断闪过的,他在各种地方,同各种人的闲谈、交流,甚至还有窃听。
“你听说了吗?庇安堂里其实还有一位「神明」,只要向许愿,你可以以灵魂为代价,让祂为你做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都可以吗?”
“什么事情都可以,只要你给祂自己的灵魂。”
低矮的视角里,一位面目模糊的白袍人拉住他的同伴,像发现什么重大秘密一样,激动地跟他讲。
男孩在偷听别人说话,孤零零地躲在角落,与世隔绝——也有可能他只是被排挤了,没有资格走到人群中。
那伙人在讨论的,是庇安堂里不知何时开始流传邪恶传说。不知真伪,不知来源,只知道这片土地上的人几乎都听到过。
路过的高个子年轻人,往他们几个的脑瓜子上一人来了一下,压低声音,只让附近的人听到他的话:
“哎哎哎说什么呢你们。别忘了这里可是庇安堂,洋老爷的地盘。主可是为了「拯救」我们,才派几位大先生「自愿献身」,来帮我们「镇服邪神」。”
“你们这些个门徒,怎么能把这种邪门东西当谈资?违背教廷律令,可是要受到惩罚的。”
说着,他状若无意地瞥向远处的牧师,他们正在谈天,兴致高昂,气质却说不上良善。
几个人如鸟兽散。
如此回避的态度,可想而知,在圣母庇安堂中,流传邪神传说的惩罚唯有死亡,同修道院里的逃跑一样。
窃听的片段在几人跑远后结束,画面一转,林安乐的眼前出现了一张清秀的脸。
是阿姊,在第一个幻境中许愿而死的受害者。这次的时间线也比较早,她活生生地站在面前,笑盈盈的。
说出的话却离奇的凄凉。
“██,关于神明的传说,我先试试吧。反正,他们应该不会让我活到下个月。”
开头的称呼听不清,林安乐猜,可能是男孩不希望被别人听到。
他身体一颤,难言的伤痛涌上心头,却只是低低地说出一声:“阿姊……”
阿姊没有理他,或者说,她在笑着鼓励他:
“反正都是要死的,为什么不先试试呢?如果成功,你就去看看法阵能不能擦除。能擦便擦了,如果不能,就砸了吧。别犹豫,万一牵连你。”
说到这里,她伸出手捧起男孩的脸颊,露出哀怜的神情:“你要活下去,你还小,学门手艺,会有出去的一天的。”
闪回的碎片结束了,木片落下,鲜血渗了出来。
原先完整的图案被破坏,阵法闪烁着发出阴冷的红光,暗红的纹路却依然隐约可见,这是神秘侧力量的作用。
“这就是……向神明许愿的代价吗?”
男孩哽咽着,继续砸下去,直到那一块地方血肉模糊,阵法和皮肤都变成一团烂肉,再也分不清彼此。
法阵的迹象终于被掩盖了,可这还不够。既然要用血腥来掩盖尸体的问题,把古怪栽赃成暴力,那怎么可能只损伤一处?
男孩看着自己的手……哭到笑了出来,却还是狠下心继续破坏其它地方。
因为,“神明……不能出现在这里。”
为了不让姐姐的死白费,他必须侮辱她的尸体,亲手把为保护他而死的姐姐,砸的血肉模糊,再也认不出原来什么模样。
但没关系,至少,他们已经可以笃信,神明确实存在。
祂确实会回应人们的愿望,只要人们用灵魂,与祂交易。
这就够了。
这,也是林安乐想过的内容。不出意外的话,修道院的许愿者,应该也曾这样想过。
林安乐沉默地看着男孩在痛哭中完成了对遗体的破坏,感受胸腔里翻腾的悲愤。
却一瞬也没有移开目光。她想记住这一切,尽管它们看起来早已过去——以她最后的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