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还在延续,阿姊和传教士的死,最后因为查不出原因草草作结,眼前的画面破碎,形成了一片灰色的水滴,缓慢重组。
这一次,节奏没有急促到开局就给人恐怖的画面。男孩长大了,穿上了一件她有点眼熟的白袍,正在庭院里扫地。
隔壁是学堂,桌上横七竖八地摆放着些工具,就像……职业技术学校?不过是古代版的。
附近空无一人,只有长成少年的男孩在勤恳地洒扫。
看到这里,林安乐想,她已经知道这个孩子是谁了。
他就是学长鬼,这里是学长鬼给她看的它死前的记忆。圣母庇安堂,应该就是修道院里只剩废墟的老建筑。
和修道院一样,庇安堂也是一所披着宗教皮的暴力机构,就连暴力的内容也相差无几。
学长鬼应该想告诉她些什么,虽然目前还看不明白,但有一个出入,已经很明显了。
那就是,修道院里流传的恶灵传说,在庇安堂里的版本,是邪神。
安闲的洒扫并没有持续太久,学长是在早餐的时候被安排来搞卫生。现在,早餐结束,一批人从随便支起来的食堂出来,走向学堂。
为首的,是跟欺凌阿姊的那位长得有七分像的人,看起来凶神恶煞,满脸横肉。
“哟,又在这用功啊?你不会真以为自己能出去吧。这可不是什么善堂,「衣之食之,教之诲之」,那些大人物骗骗小孩子的把式,你不会真的相信了吧?”
他把手悬空放在学长肩膀上,作势要拍,预备动作做得虎虎生风,却没有真的落下去。
——他不敢,只能口头上嘲讽,但这也够了。
“放心,我们不会把你怎么样。听说你可出息了,五天后就要上大人物的餐桌……光宗耀祖啊。”
他得意地看着学长僵硬的神色,带领着背后的一群人,垂下头来,冲学长画了个十字。
“小的这次,也不过是提前来祭拜,带领几个兄弟,提前祝先生……忌日愉快。”
忌日愉快。
林安乐勾起一丝冷笑,她感受到了愤怒。虽然依旧浅淡,但在她的心中却是那么鲜明。
吃人啊……就连修道院的教官都不会做的事情,在这里,居然能形成近似于朝贡的体系?
阿普罗索波斯的教学管理者们几乎百无禁忌,却独独有两件事不干:一是吸毒,二是吃人。
前者国家严打,后者可能有朊病毒。他们都是群可持续性竭泽而渔的恶人,才不会蠢到,在这种地方自废前程。
可是,在这个看起来像是在晚清时代的庇安堂,人们连这两项禁忌都不必遵守。
荒谬。可笑。
却偏偏真切的发生了,在一百多年前,这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少年身上。
她第一次产生了干涉幻境的想法。
可幻境就是幻境,林安乐在这个时代并不存在。所以无论她怎么行动,都只能看着过去的学长,走完他早就已经走过的人生历程。
唯一的好消息是,幻境对她的限制小了些,至少,不再强制要求她完全贴合学长的视角了。
林安乐不知道这是不是好消息。
站在上帝的视角,她看着学长疲惫地笑笑,没有理会好事之徒的嘲弄,只是安安稳稳地上学、做工,忽视了阴暗角落发生的一切行径,直到傍晚。
他逃了晚课,在众人的祷告声中,摸进了阿姊死去的小屋——由于离奇死了太多人,那里已经被封锁废除了。
躺在地面上,学长从怀里取出一个泥捏的人像。泥像的工艺并不好,很可能是他自己做的,而它的五官……
林安乐皱眉,这尊小像的五官,看起来,居然跟修道院里遍地都是的无面神像有几分相似。
是巧合吗?
她打起精神,试图看清楚学长行动的每一个细节。
因为她有些疑惑——在快要死的时候,学长来这里做什么?两手空空的,准备和整所庇安堂爆了?
总不可能是许愿吧。
虽然学长专门跑到了一个偏僻的地方,还拿出了疑似无面神的神像。但他能变成鬼,还在这里存在了至少百年之久……
不管是向恶灵还是向邪神,许愿的代价是献出灵魂,这一点总是没有问题的。
总不至于,是无面神格外仁慈,见他们实在太惨了,便只实现他们的愿望,而不忍心向他们收取代价……
那这也太抽象了。
可惜,事情再一次超出了林安乐的想象。
学长解开外衣,袒露胸膛,用力咬破了自己的食指。
他咬下去的时候,动作极其狠厉,仿佛在追求某个仇人的血肉,把整个指尖都咬到糜烂。然后,他把自制的神像放在头顶,安静地躺在地上。
——阿姊死时躺过的位置。
扁平的指尖贴上胸膛,描绘起那个林安乐已经烂熟于心的图案。每落一笔,他的气息就弱一分,可学长笑了。
他没有说话,林安乐却好像听到了他的想法。
他是在活着的时候进行献祭的。一个完整的活人、生祭、还面对着神像,比阿姊当时的条件可豪华多了。
那这一次……效果一定会很好吧?
神明……会实现他的愿望吧。哪怕,他许下了一个,有点宏大的愿望……
最后一笔落下,学长安详的闭上了眼睛。这是林安乐进入幻境以来,第一次看到他在如此纯粹的笑容。
温和,安静。仿佛不是他们这个世界的人。
自从阿姊死后,共感无时无刻不传来的滔天恨意,现在只剩下了淡淡的不甘。
林安乐终于在此刻听到了他最后的心声,也是他向神明许下的愿望——
“让他们都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