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长鬼一喜，急切地冲过去，手上做出拂开杂草的动作，身体却直接从草丛中穿过去。

那人安静地坐着，头部低垂，双臂自然垂下，腹部没有起伏。他也死了，只是，比其他人安详。

学长鬼突然跌在地上，表情似哭似笑。它的灵体沸腾起来，大滴大滴的灰色雾气凝聚成液体的形状，从它的脸上滴落到地面消失了，没能留下痕迹。

它张大嘴，想要尖叫，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真正的泣不成声。

林安乐无力地把手搭在学长鬼背上。她想安慰它，却又悲哀地意识到：这是幻境，眼前的一切其实早在百年前就已经发生过了。

她其实安慰不了它。更何况，安慰在眼下的情景毫无意义。

它许了个愿望，然后这个愿望杀死了它认识的不认识的几乎所有人。

好的、坏的、一般般的，所有人都死了，可它还“活着”，偏偏最该死的它还存在！

这种程度的冲击，安慰又能有什么意义？

不过是崩溃的世界中，温柔一点的杂音而已……

但她还是走上前去，站到了学长鬼的身侧，静静地蹲在它的身旁，把思绪拉回到幻境中的疑点和现实中的修道院。

她可能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林安乐想到，学长的许愿，遗漏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地方。

他没有明确主语，忘记划清最重要的规则——究竟何人有罪。更没有理清“代价”一词，应该被做到何种程度，以何种方式。

这也就意味着，「实现」愿望的神明，实际上拥有着宽广的“自由裁量权”。

她没猜错，灰色的雾气再次蒙过她的眼睛，场景又是一变。

这次，是情绪激动的学长鬼在和一个看不见面目的人争吵。

确切来说，是学长鬼单方面的争吵。

“您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明明只是想让那些畜生去死！可为什么……整个庇安堂的人……都死了？”

他崩溃地嘶喊着，最后几个字却说得格外轻，语气也格外飘忽，像是沉浸到了某个不愿直面的梦魇中。

看不清脸的人笑了，上前一步，微微躬身，俯视着学长鬼，戏谑地回复：“好严厉的控诉。可我只是……诚实地执行了你的所有心愿啊。”

是神明。

林安乐面色一沉，这样的压迫感，还有祂说的内容，祂就是神明！

没想到居然能在学长鬼的记忆中看到神明，这次找它真的找对了！

“可我没有……”顶着邪神的威严，学长鬼硬着头皮说道，声音越来越小。

神明挑眉，仿佛被挑起了兴致，饶有兴味地看着它。在祂的目光压迫下，学长鬼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终没能说出什么。

林安乐借机凑过去，试图辨认和铭记神明的体貌特征。

可惜，恰如祂的名字，祂的五官完全模糊，不是马赛克或色块，只是纯粹的、客观意义上的无法整合、无法记忆。

因为，在看不清脸的条件下，林安乐居然能辨认出祂的表情，比如刚刚的挑眉。

——真见鬼！

最有效的记忆点被ban了，林安乐来回观察了一圈，只能看出：眼前的神明算得上高挑，跟无面神的身形比较接近。

但这有什么用啊！都是神仙了变大缩小不是一念间吗？

林安乐感到气恼，另一边，神明却有些等不及了。

祂打断了学长鬼的思考，转而枚举起自己的意见：

“是你没有明确报复的对象，你没有告诉我想要报复的那些人究竟是谁，小鬼。”

学长鬼被祂压制地后退一步，祂便逼近一步，语气变得更冷：

“你只用了‘他们’这个模糊的词汇代称，但任务都要有个范围，不是吗？”

“从你那里找不到，那我就只好自己去找咯。从你当时的心绪和情绪，去捕捉、分析你究竟有什么样的想法——”

学长鬼瞪大眼睛，被神明的话语带动着回忆往昔，它猜到神明将要讲什么，想要出言阻止，但神明比它更快。

“可当时的你，不是恨着所有人吗？你恨不得他们去死。”

祂笑了，笑得轻快残忍。

林安乐皱起眉。

怪不得两次许愿结局截然不同，现在看来，恐怕是阿姊只许愿杀死眼前的几个传教士，而学长鬼希望报复伤害他的所有人。

但，就因为这个？因为、许愿那一刹的……心情，就杀了所有人？

她感到无比的荒诞。

无力反驳神明，学长鬼垂下头，连魂体变得灰暗。它什么都说不出来，但神明却不打算放过它。

祂笑着走过学长鬼，绕着它看了一圈，指尖点上它的脊背，温声反问：

“可是小鬼啊，我甚至已经仁慈地为你网开一面。你以为你凭什么还能站在这里？”

学长鬼身体一震，神明并没有等它的反应，自顾自继续道。

“那是因为我看见了你的不甘。你就是那样想的——‘要是我也能看到那一幕就好了’。你只是不敢说，对不对？”

学长鬼的身体变得佝偻。林安乐也是一惊。

她想起来了，学长鬼许愿时，共感到的那丝不甘。神明居然连这点情绪都捕捉到了？

如此……彻底。

真是，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