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好一段时间,她却依然只能分辨出只言片语,例如:
“停……”
“恶灵……”
“远离……”
“不能……走……”
都是些迷迷蒙蒙的关键词,全部都混在哭声里,其中还有些明显矛盾的意象:“远离”和“不能走”?
不过,林安乐注意到了要紧的词汇。
它在说“恶灵”。一只鬼,呢喃着现在修道院广为流传的传说。
难道传说真的是真的?
林安乐试探着问了声:“学长?”
这只鬼看起来死后年事很高的样子,她先舔着脸搭个关系,管人家叫“学长”,试试看。
学长鬼依旧哭哭啼啼,不如说,得到了林安乐的回应,它哭的更响亮了。
它的哭声很有规律,都是些发声怪异的“呜呜噫噫”。
总感觉可能也是什么词汇……只是林安乐实在听不出来。
她又试着问了一句:“学长,别哭啦?”
“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话想说,但你可以说明白些吗?”
林安乐以为自己问的已经很柔和,应该是好好谈事情的语气。
可是,不知道她所说的话中哪一点触犯了学长鬼的雷区,学长鬼突然暴躁起来!
它尖啸着,哭泣着向林安乐扑过来,林安乐慌忙地从地上翻滚躲过。
“学长?学长?”
林安乐一边跑一边叫,希望能唤醒学长鬼的良知——好吧,其实是试试看能不能把它的精神状态重置。
可学长鬼仿佛听不见,它只是尖叫着,想把林安乐捕获。
它模糊的五官开始变得扭曲,灰蒙蒙的雾气在面部凝结、滴落,像是泪珠。
串串泪珠又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汽化,形成浅薄的弥散的雾。
雾气弥漫,林安乐根本无处可逃,丝缕灰白顺着空气,蔓延进她的鼻子。
她的世界渐渐模糊。
一片空白中,林安乐失去了一切力量。过往的全部记忆像隔了层薄纱,看得见,却看不真切。
只有修道院天天给他们洗脑的祷词依然清晰。潜意识中,她顺应本能,轻轻呢喃:“我主……阿普罗索波斯……请您……”
雾气散了。
学长鬼突然消失不见。
林安乐浑浑噩噩地挣扎了一会儿,终于把自己的神智唤了回来,扶着藏经阁的空书架喘息。
只有眼前,一抹还没有完全消散的灰色雾气渐渐凝实——是故事页。
崭新的故事页,就连墨迹都尚未干透。
牛皮纸、小字条,就连上面的字句都跟她曾经见过的别无二致。
林安乐的脸色有点难看。
好消息是:她发现,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偏差。故事页中确实记载了“许愿后,整个修道院都会被拖入异世”。
换个现代一点的说法,就是恶灵解封的时候,修道院范围内会形成鬼域空间。
但是,故事页在这种情况下出现。
难道说,学长鬼才是故事的创作者?
——这倒也能用来解释: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故事页总是源源不断。
不管教官如何收集、处理、销毁,总还是有人拿到一模一样的、新的。
因为它,本就是鬼的造物吗?
那它刚刚为什么又要攻击她?
还有,刚刚的情况。学长鬼是在听到无面神的祷词之后才消失的。难道,无面神真的在保佑他们?
——看着他们在教官手里死去,却在鬼魂面前保佑?
林安乐很想笑,冷嘲热讽的笑,可惜,作为刚刚借此活下去的人,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
算了,此时此刻,更要紧的事应该是找机会回去。
她有些担心言雀,虽然,现在提起言雀,脑子里想起的第一个画面……是那两张被放歪了的桌子。
林安乐轻叹一声,双手合十,闭眼祈祷了一下,找到通往阁楼下方的梯子,轻手轻脚地爬了下去。
她该回去了,可是——
下面有人。
“401班的学员,林安乐?”
就在她的足尖刚刚触地的瞬间,一道中年男性的声音在林安乐背后响起。
林安乐几乎是立刻转身,重心下移,双手抬至胸前,虚虚握拳,本能地做好了战斗准备。
直到,她看清了对方的脸——是院长。那个传说中最接近神的,也是整个修道院最顶端,最权威,最可怕的人。
他曾亲手主持一场又一场祭礼,用的……是人牲。
所有悬墙仪式都由他亲自主持,他只是,从不亲手杀人。
这一次,他的身边还跟着几个奇形怪状的人,看起来已经被恶灵做了标记,发生异变。
其中,领头的那个,穿着教官的衣服。是死去的胡教官的那件。
林安乐认识他们。
她对他们实在是太熟悉了。哪怕角度和形状都并不友好,她还是能认出来——那几个低头的人,是那几个院霸。
同她和言雀一起,坐视胡教官死去的人。
她的心凉了。
院长却笑得和蔼,像极了一个面对自己刚刚认回家的孙女的爷爷。
“别怕,小姑娘,我不是为了追责而来。我就知道它会带你来这里。”
“我只是来帮你,也是帮助我自己——你知道,你的身边一直有一个,不存在的「人」吗?”
他紧紧的盯着林安乐,眼神深邃、幽晦,像是在说:“你在向空气……告解着什么呢?”
想到这里,院长的眼神变得怜悯:
“可怜的孩子啊,你其实,一直被恶灵欺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