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栖迟栽倒在燃烧的废墟上。
她的额头抵在一块粗糙冰凉的水泥块上,碎砖和玻璃碴子从掌根一路划到肘弯,那些细小尖锐的疼痛,蚂蚁一样从她的皮肤表面爬过去,但她没有力气去驱赶它们。
肋骨后面,黑暗潮湿,被肌肉和筋膜包裹住的洞穴里,有人在里面,用同一个节奏、同一个力度,把鼓皮擂到快要炸裂。那声音从她的身体内部向外挤压,挤到她的耳膜内侧、挤到她的眼球后面、挤到她每一根手指的指尖。
俞栖迟张开嘴,想呼吸,喉咙像被人从外面捏住了。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血液来不及被泵出,快到她的身体以为她已经死了——于是所有系统同时关机,又在同一秒被那双擂鼓的手重新砸开。
视网膜上的画面模糊成一团灰白色,正在融化。嗡鸣声从内冲出,俞栖迟便又开始旋转。
俞栖迟失去了一瞬——或者几瞬的感知。
心跳比之前更快了。俞栖迟视线发黑,从中间往外扩散,随时会停住。俞栖迟盯着那个圆的边缘,盯着它,她想让黑暗停下来,她想抓住光亮。但她的身体已经不归她管了。
眼皮很重,俞栖迟觉得自己可能再也睁不开眼睛了。
——然后一只手从她的左臂下方穿过,另一只手从她的右臂下方穿过,两个人一左一右,几乎同时发力,把她从地面上捞了起来。俞栖迟还没有完全站稳,又被拖着往前走了几步,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歪歪扭扭的沟壑。
“别停,”一个声音从她的左边传过来,是安德里,他的声音比她在废墟上第一次听到时更沙哑了,“别停,这里不能停。”
右边没有声音,那只手始终稳稳地卡在她的肘弯上方,手指的力度透过她薄薄的棉布袖子传到她的皮肤上,五个指头,每一个都像一枚钉子,钉得很深,但不疼。俞栖迟转过头,看到了顾忱月的侧脸——她的额头上还缠着那条暗红色的布条。
顾忱月的目光看着他们即将要踏入的、那片被倒塌的建筑和扭曲的电线杆切割成了无数个不规则形状的、没有尽头的废墟。
“你们……”
俞栖迟还没有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顾忱月的手就已经捂住了她的嘴。顾忱月比了一个“安静”的手势,三人被更沉闷的寂静接纳。
俞栖迟被拖拽着走了大约二十步,也许是三十步。她们在一面还立着半截的砖墙后面停了下来,安德里的手松开了,顾忱月的手也松开了,俞栖迟的身体失去了支撑,靠着那半截墙慢慢地滑下去,最后坐在了一堆碎砖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有一股铁锈味。
安德里蹲在她对面,把一只手掌贴在她的额头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拿开,轻声说:“没发烧。”
顾忱月站在砖墙的缺口处,半个身子探出去,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缩回来。
她——她——
她回来了?
俞栖迟后背靠着那半截墙,墙体的温度透过衣服传到脊椎,冷却了脑子的里雾。
有一个声音,是更原始的、本能的知晓,说——“你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
至少在这片废墟上,你只能再选一次,而且仅此一次。
俞栖迟深呼吸了一下,喉咙里的铁锈味更浓了一些,她慢慢扶着墙站起来,膝盖还在发抖。安德里正在墙的另一头用木棍的尖端在灰土上画什么东西。
顾忱月靠近俞栖迟,缓慢地、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个词——“安静”。然后她拉着俞栖迟的手腕,把俞栖迟拉到了墙角后面更隐蔽的位置,一个由两块倒塌的楼板搭成的三角形空间。安德里也跟了过来,三个人挤在那个三角形的空间里,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
顾忱月拉起俞栖迟的左手手腕,翻过来,看了一眼她腕上的那块机械表。玻璃已经碎了,秒针还在一格一格地跳着,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嗒、嗒、嗒”声。顾忱月盯着那块表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松开了手腕,肩膀微微沉了一下。
“没有闹钟吧?”顾忱月问,声音压得很低,低到俞栖迟需要把耳朵偏过去才能听清。
“没有,”俞栖迟说。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得多,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回声。
“手机呢?”
“找不到了。”
顾忱月点了点头,她从旁边一个被压扁了的纸箱里掏出一瓶水,塑料瓶身上全是灰,标签磨损,看不清上面的字,瓶盖还是密封的,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
顾忱月把瓶子递给俞栖迟,“润润嗓子,”顾忱月说,“别喝多。不知道放了多久了。”
俞栖迟接过瓶子,拧开瓶盖,把瓶口凑到嘴边,嘴唇碰到瓶口的塑料边缘时,那冰凉的触感让她的上嘴唇微微缩了一下。她仰起头,让水在口腔里停留了两秒钟,然后咽下去。又用下一口水,压下不自觉的、满足的喟叹。
“那些丧尸对声音很敏感,”顾忱月说,这一次她的声音比之前大了一点点,“一定要小心。不是所有声音都会引来它们,但如果你发出超过阈值的声响——比如手表的闹钟、手机铃声、或者你踩到什么会响的东西——它们就会从各个方向涌过来。之前有一个人,就因为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没来得及关,五分钟之内,那条街上就全是了。”
安德里已经用木棍在灰土上画完了他的简图。木棍的尖端在地上拖出了一条一条的线,有长有短,有直有弯,有些线条的交汇处被他用棍尖戳了一个小坑,代表“这里有什么”。俞栖迟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看懂。
顾忱月拉着俞栖迟的手腕,弯腰从那两块楼板搭成的三角形空间里钻了出去。安德里跟在最后面。三个人猫着腰,在断墙和废墟之间穿行了大约两百步。
顾忱月在一堆看起来毫无异常的碎砖前面停了下来。她蹲下去,用手扫开最上面的一层碎砖,露出下面一块大木板,木板边缘包着锈蚀的铁皮。顾忱月朝安德里使了一个眼色,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木板抬起来,往旁边挪了半米,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方形的、像井口一样的洞口。
一股潮湿的、带着霉味的、比地面温度低好几度的空气从洞口涌上来,扑在俞栖迟的脸上。她先被推了下去。
下面是一个地下室,但更像是一个被临时加固过的地窖。墙面用碎砖和水泥胡乱地抹过,有些地方还露出红砖的原始颜色,地面是夯土的,踩上去潮湿柔软。
地下室里点着一盏用罐头盒和棉线自制的油灯,火苗不大,但在这个被黑暗完全包裹住的空间里,那一点小小的橙色的光就像一颗不会坠落的星星。光线下可以看清周围大约七八米的范围,再远的地方就被黑暗吞没了,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像墙一样的轮廓。地下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或者躺,或者靠着墙,或者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一个老人坐在最靠近油灯的位置,她的膝盖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报纸边角被折了又折,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她戴着一副老花镜,深棕色的镜框,左边的镜腿用白色的胶带缠了好几圈,比镜框本身还粗。她头发全白了,是被灰尘和烟熏过的白,冬天雪化一样的灰白。
她看到顾忱月领着俞栖迟和安德里进来,用目光在他们三个人身上扫了一圈,然后点了点头,下巴朝旁边的空地抬了一下,意思是“坐下”。
俞栖迟坐下了。地面是凉的,那股凉意透过她工装裤的布料渗进来,一直蔓延到大腿,像坐在一块刚融化的冰上。她把旅行包放在脚边。
老教师推了推眼镜,镜腿上的白胶带在火光中反了一下光。她把那张皱巴巴的报纸从膝盖上拿开,折了两折,塞进上衣口袋里,然后用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在地上开始画图。她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
“西边有一条河,布伦河。”她说,声音像是在教室里给学生上课,而非被丧尸包围,“距离我们大约一百多公里。如果是在平时,一百多公里不是问题。但现在,桥会被炸,渡口会被封锁,河面上可能还会有巡逻的船只——阻止我们过河。”
老教师用棍尖在灰土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代表河。
“往西走,就是把我们自己困在河岸这边。没有桥,没有船,我们连试都不用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