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边也不行。布伦河往南去,流入诺图斯海。”
坐在老教师右手边的一个女人接过了话头。她大概三十出头,短发,鬓角剃得很短。她的脸上有一道从左边眉尾拉到右边下颌的伤口,一条像蜈蚣一样的疤痕。她的手上也有茧子,集中在掌根和虎口。
“我是做建筑工程的,”克拉拉·瓦克尔说,声音比老教师低一个调,“废墟的稳定性我大概能判断。”
克拉拉·瓦克尔伸手指了指头顶的方向:“余震随时可能发生。不管是哪一种,结构复杂的城市废墟都不适合久留。今天看着尚且稳定的残楼,随时都会彻底坍塌。不是‘可能’,是‘一定会’。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
克拉拉说“一定会”的时候,语气是陈述。像一个工程师在告诉客户“这堵墙不能拆,会塌”。客户可以选择不听,但墙还是会塌。
“不止是余震,煤气管道已经破了。你们在路上应该闻到过,像臭鸡蛋一样的味道。一点火星,整条街都能炸上天。还有电线。断了的电线泡在水里,你看不到,但走一步就可能被电死。”
地下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火苗歪了歪,然后直起来。
老教师棍尖移到了那条弯弯曲曲的线的东边,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形。
“我们在这里,”她说,指了指圆形里面的某一点,“具体位置我不是百分之一百确定,但大致方向不会错。”
从那个点开始,老教师向东画了一条直线:“往东走,是平原。平原上人口密度少,村庄分散,只要找到一口井,水的问题就解决了。如果能找到种子——不一定需要商店里的种子,农田里遗落的作物、菜园里没有被完全摧毁的植株,都可以——我们可以自己种地。”
然后她把棍尖从那个点开始,向北画了一条弧线:“往北走,是山脉。山里人更少,但地形复杂,我们没有地图,没有向导,扎进去容易,出来难。而且山里的气温比平原低,我们现有的衣服不够过夜。”
“所以,”老教师总结道,“往东走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向。”
克拉拉·瓦克尔等老教师说完,立刻接了上去。“有一条铁路,东西向的,大家都见过,”克拉拉说,用手比划了一下,“沿着铁路走,不容易迷路。铁轨虽然可能被炸断,但路基还在,沿着路基走总是对的。而且沿途可能会有未被完全摧毁的车站、道班房、小村落,能补充物资。”
克拉拉停了一下:“风险也有。铁路沿线的丧尸密度可能比别处高——人多的地方,丧尸就多。但相比之下,铁路线仍然是目前最好的选择。北面是田野,没有路标,没有水源,没有补给点,我们对那片区域一无所知。在不知道前面有什么的情况下,不要往不知道的方向走。”
克拉拉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她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挖出来的。
“我们往外走,说不定还能碰到安全区。”克拉拉看着火苗,不看任何人,“戍旅没有来。如果只是米尔德福遭遇地震,周边驻防的第十一卫戍旅早该到了。到现在没有任何消息,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来不了。整个奥雷利亚……恐怕都在经历同样的事情。”
海伦娜·弗林特,那个用酒精消毒的中年女人,说:“地震的时候,我跑出去之后没多久,就听到有东西在叫。我亲眼看见。一个人,被那种东西扑倒了,一口咬在脖子上。他没怎么挣扎,可能是那东西咬得太深了。”
“后来就没人敢在外面待着了。那种东西是整条街都是。我们必须走。”
没有人反驳。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方向。
经历过地震的摇晃、丧尸的围困,大脑早已被恐惧揉成了一片空白。没人再有多余的心思去思考利弊,也没人敢独自做出选择。当慌乱吞没所有判断力的时候,人本能就会渴望一束清醒的声音。
不需要多么完美的计划,只需要有人站出来,把混乱的前路梳理清楚,告诉他们该往哪里走。
所有人都清楚,独自留在这片废墟里,只会被无边的恐慌吞噬。与其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等待死亡,不如跟着冷静的人往前走。哪怕前路依旧布满未知的危险,也好过任由空白的大脑,被绝望彻底支配。
整个地下室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有人把能找到的所有容器——塑料瓶、玻璃罐、搪瓷杯——集中在一起,往里面灌水,污浊的水。有人把食物分成小份,塞进每个人的口袋里。有人在检查所有人的鞋子,用从废墟里扒出来的鞋带和铁丝加固已经快断了的鞋底。
俞栖迟的手被包扎了。
“水太脏了,碰不得伤口。用酒精,忍一忍。可能会很痛。”一个看起来和蔼的中年女人海伦娜·弗林特提醒,然后她倒出极少的酒精沾湿布条,一点点擦拭着俞栖迟全然露着嫩肉的甲床。俞栖迟猛然弓起身子,本能地想要抽回手,却被对方稳稳按死,半点动弹不得。
另一个看起来很腼腆的青年男性,用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尽可能掸去灰尘,一圈一圈地包扎俞栖迟的伤口。布条已经是尽可能接近洁净了,但依然蒙着一层灰。
在这样的情况下,没人提到感染。
——活下来才配。
俞栖迟趁着包扎的空隙,拉开了自己的旅行包。半卷卫生纸,两套换洗的衣服,衣服下面压着一小块巧克力,用锡纸包着,锡纸已经被压皱了几处,但还没有破。这块巧克力是在火车站买的,本来想给卢卡斯和埃弥特分着吃,一人一块,正好。
俞栖迟的手指在巧克力上停顿了不到一秒,就把它塞回了包的最底层。她还没有准备好把这块巧克力给别人。给了别人,就等于承认卢卡斯和埃弥特不会来吃了。
顾忱月给所有人演示如何打绑腿:“缠上绑腿,赶路不容易累,也能挡住碎石、杂草,预防刮伤。”
“一定要避开伤口,就像这样。”顾忱月把一小块抖落尘土的布料盖在小腿的伤口上,绕开伤口,在伤口上下两端分别打了个结,“这样能避免对伤口造成二次伤害。”
“如果没有伤口,那么一定要一圈一圈地压着。”
中年女人海伦娜·弗林特蹲在顾忱月腿边,用一小团沾了酒精的布条,仔细地擦拭顾忱月小腿上那个被戳出的洞的周围。她围着它画圈。顾忱月继续演示打结。
他们用从废墟里翻出来的各种各样的布料——碎花窗帘、格子桌布、被剪开的床单、从旧衣服上撕下来的袖子——错落着一圈一圈向上缠绕,遵循下紧上松,一直缠到膝盖下方便停下,每绕完一圈都会轻轻拽紧,保证赶路途中不会松脱滑落。
俞栖迟缠到自己左腿小腿外侧时停了一下,那里的皮肤上有一块巴掌大的擦伤,俞栖迟撕下一小块布料,遮住伤口,缠的时候,把那块伤口的范围空了出来,在伤口上下两端分别打了个结,避开所有摩擦。
俞栖迟注意到缩在角落里的一个年轻人。
他是活动的画面中的唯一的雕塑。
他缩在地下室最暗的角落里,他的军绿色登山包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身体。他双臂交叉,压在包上,头靠着墙,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他的嘴唇很干,上嘴唇和下嘴唇粘在一起,每念一个字就要用力撕开,裂开一道道的口子。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的眼睛会突然睁开一条缝,看那个人有没有靠近他的背包。那个人走过去了,他就又把眼睛闭上。
“那里面装着我们找到的物资,”安德里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的物资。”
俞栖迟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去寻找容器,因此,俞栖迟没有听清那个人的喃喃。
“铁路,食物。”
当所有人准备好之后,克拉拉和安德里先钻出了地下室,老教师走在队伍的中间,俞栖迟落在她身后三步,正好在那个沉默的年轻人前面。年轻人拽紧了背包带,但看到俞栖迟被手上灰红色的简易绷带之后,他微微放松。顾忱月走在最后,和另一个人一起盖上了地下室的门。
他们重新站在了暗沉沉的天幕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