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忱月伸手指了指一堆碎砖后面隐约可见的半截钟楼,“是圣玛格丽特教堂的钟楼。从那里往南,走三个街区,有一家食品店。……卖面包、卖罐头、卖日用品的杂货铺。如果它还在的话。”
顾忱月在“如果它还在的话”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西南,两个街区附近,有一家杂货店。我们需要先去那里,找到食物和水,还有工具。然后我们再决定下一步。”
没有人说话。
一个人从废墟上捡起一根铁管,铁管的一端被砸扁了,扁得像一把铲子。他把铁管递给旁边的人,那个人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又递给了下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从自己的包袱里翻出一把水果刀,刀刃很短,只有手指那么长,她在递给旁边的人的时候说“小心,很利”。
一个中年男人从倒塌的砖墙里拽出了一整块还没有碎的石棉瓦,把它扛在肩上,朝大家的方向看了一眼,用眼神问“这个有用吗”。
工具在传递。一个人看到另一个人手里空着,就把自己找到的东西递过去;另一个人就接过来了。
那些工具——铁管、撬棍、铁锹、锤子、从门上拆下来的铰链、从抽屉里翻出来的螺丝刀、从厨房的废墟里扒出来的锅铲——在这些陌生人之间传递着,像一条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河。每一双手沾着血,指甲里嵌着泥土和碎屑,都在发抖,但还握得住东西。没有人在乎谁拿的是什么。
有人开始在胳膊上缠布条。暗沉的红,沾满尘土的黄,苍老的绿,胳膊上,或者额头上。那些布条被热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俞栖迟从地上捡起一条暗红色的布条,她把布条缠在右胳膊上,缠了一圈,打了一个结。当那些布条在废墟上出现的时候,她突然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了。
安德里和顾忱月把剩下的人分成了几组。一组去食品店的方向找食物和水,一组去杂货店的方向获取工具,一组留在原地继续清理废墟、寻找可能还活着的人,一组负责搬运和分类,把有用的东西堆在一起,把没用的东西推到一边。还有一组,原地休息,随时准备去接手其他组的工作。
他们用手指着人,说“你,你,你,去那边”,被点到的人就去了。没有人质疑,没有人拒绝。
食品店的方向在圣玛格丽特教堂钟楼的南边,钟楼的尖顶还露在废墟的上方,沉默,伤痕累累。第一组的六个人往那个方向走,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从废墟里翻出来的一个铁皮箱子,箱子里装着他们能找到的所有容器:塑料瓶、玻璃罐、一个被砸掉了壶嘴的搪瓷茶壶。
他们的身影在碎砖和倒塌的电线杆之间移动。只有铁管撬动混凝土块的声音、铁锹铲碎石的声音、木棍在砖缝之间撬动时发出的“咯吱”声、石块被搬起来又放下去时发出的沉闷的“咚”声留在原地。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一个低沉的、沙哑的、断断续续的调子,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那调子没有名字,没有歌词,甚至没有固定的旋律——它只是几个音在喉咙里来回地滚动。
第二个人加进来了。第二个人的调子和第一个人的不一样,高了一些,快了一些,像是同一个曲子的变奏,又像是另一首完全不同的歌,只是偶然和第一首撞上了几个相同的音。
第三个人加进来的时候,调子已经变得不像任何一首有名字的歌了。每个人都在哼自己的版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节奏上、自己的音高上、自己的呼吸间隙里,发出不需要经过大脑的、像呼吸本身一样自然的声音。
俞栖迟被分到了休息那组,她的耳边,是那无名的歌曲。俞栖迟把棍子拿到脚边,然后,伸出左手,一个一个地,拔下摇摇欲坠的指甲,然后是右手。
疼痛驱动出嘶吼,可那声音太过干涸、破碎,于是听起来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沙漏被翻转。
沙漏是一个中年女人从废墟里翻出来的。一组人干活,沙漏流完,翻转,下一组人接上。
沙漏和无名的歌曲,是这个废墟上,唯二会流动的东西。
安德里摘下手套的时候,手指和手掌上是嫩红色的、没有角质层保护的新肉。他皱着眉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把手套又戴了回去,继续搬石块。
顾忱月在清理一块巨大的混凝土板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了碎砖堆里,膝盖磕在了一块钢筋头上,钢筋从她的裤腿里扎进去,她咬着牙把它拔出来,裤腿上多了一个洞。
顾忱月继续搬。她的声音已经嘶哑了,但她大声地、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讲述着这里的地形。
“从钟楼往北走,大约两公里,有一个公园。公园有井。井水不知道能不能喝,但至少……至少比没有好。从食品店往西,有一条小路,穿过居民区,可以绕到……可以绕到……”
顾忱月的声音断了,因为她突然意识到,那个居民区可能也已经不存在了。顾忱月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弯下腰,继续搬那块她还没搬完的混凝土块。
有人在传递食物。一个人把自己仅剩的半块饼干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给旁边的人;那个人接过去,把它塞进了另一个人的手里,直到食物停留在被传递的那个人所认为的、最需要它们的人的手里。
俞栖迟接上搬运组。她把那些清理出来的石块和木料,一块一块地搬到指定的堆放点。石块很重,有些比她的小腿还粗,俞栖迟要双手抱着,弯着腰,一步一步地挪。
木料上有钉子,钉子生锈了,尖头朝外,她的工装裤被挂了好几道口子,俞栖迟找到一块混凝土,把钉子尖敲平,继续。
在搬运的间隙,俞栖迟看到一块混凝土碎块,巴掌大小,断面上嵌着一小片橙色的东西——金盏花的花瓣。
颜色从鲜橙色变成了暗橙色。
俞栖迟想停下来,想把那片花瓣从混凝土里抠出来,想把它放进口袋里。仿佛这个样子,就能把它装进口袋。
但她没有偏离路线。
沙漏翻转了一次,两次,三次。沙子从上往下流,流完了,翻转,再流。调子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不同的废墟缝隙里,断断续续地、接力赛一样地被另一个人接上,一直没断。
它没有歌词,没有名字,没有固定的旋律。它只是在废墟上飘着。
所有留下的人都以为不会有第二次。
或者说他们选择相信不会有第二次。
但是当俞栖迟和他们从万米高空呼啸而下时,他们俯瞰着奥雷利亚,这即将走向成熟的、金色的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