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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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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俞栖迟面前世界旋转着,她似乎飘在自我之外,看着那个呆愣的自己。

导弹落下之后,不再是余震和热浪,风中阵阵作响的旗子,红色的蓝色的无数颜色的旗子从地面升起,俞栖迟站在一片白色的盐海之上,那无数面旗子成了她必须要攀登的山峰。

烈烈旗声又成了振翅的白鸽,带着最明媚的阳光和宁静一起从她面前掠过,留下书本和鲜花,留下那青春洋溢的呼喊。

等欢呼声和掌声过去,俞栖迟回过神来,她站在一片废墟之上。

浓烟遮蔽天空,本是黑暗的天色被时不时的闪光照亮,看不到星星,俞栖迟试探的抬起脚,她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俞栖迟十分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身上的每一块肌肉。它们呐喊着,呼号着,于是人影踉跄了一下,发了疯似的开始刨起脚下的瓦砾。

大地也许把他们视为轻抚,视为一次轻柔的挠抓。但是——但是啊,蚁聚的、脆弱的血肉们却不那么想。

你该让我如何描绘那场面呢?

是刺鼻的浓烟?烧焦的臭味?震颤的废墟?痛呼?悲恸?呻吟?还是——

还是这座城市原本的美丽?

如何描绘,一个人的大脑的空白?本能的搏斗?慌乱之中,泥土一样零散的血肉?争抢,推搡,尖叫,痛楚。

也许我应该运用触觉听觉嗅觉以及通感,用美好的词汇反衬残酷,正如以下这样:

声音最先回来。

不是爆炸声——爆炸的主体已经过去了,剩下的间断的细碎根本激不起浪潮。整个城市在呻吟,以一种更持久的、低沉的嗡鸣。偶尔有砖石滑落的声响,哗啦一下,然后又被更小的碎片填补。

有人在喊,用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成调的叫声,分不清是喊名字还是喊疼。声音从四面八方撞过来,又被断墙挡回去,折成好几层。

然后是气味。

烧焦的橡胶。灰尘——细得如春日花粉、如甜美面粉、吸进肺里就咳不出来的粉末,忽然成了一股说不清的、甜腻的腥味,被热风裹胁,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最后是画面。

俞栖迟站在一条……她不确定这还算不算一条街。

两边的楼只剩下朝向天空的那一面墙,打开的娃娃屋里,能看见六楼的浴缸、四楼的餐桌、三楼的儿童床——粉色的印着小熊的床单。一角垂落,风一吹,小熊的耳朵就轻轻掀一下。

路面上铺满了厚霜,红与黑是碎玻璃唯一的色彩。

一辆公交车横在十字路口中间,车身被掀翻了,轮子还在转,慢悠悠地,像一个不肯停下来的钟摆。

一个中年男人跪在碎玻璃上,膝盖下面全是血,但他好像感觉不到。他在用手刨一堆碎砖,一边刨一边说:“我妻子在下面,我妻子在下面。”

一个老太太坐在路边,怀里抱着一个枕头。不,不是枕头——是一个包袱。也不对。那是一个用床单裹起来的东西,裹得很紧,像幼犬。床单上有深色的、正在洇开的印子。老太太前后摇晃着身体,嘴里哼着什么,在哄那个包袱睡觉。

几个穿着绿色制服的看火人跑过去。其中一个年纪很小,看起来和俞栖迟差不多大,脸上全是灰,眼泪冲出了两道白印子。他手里抱着一个孩子,他跑得很快,快得像在逃离。

有人在吐。蹲在墙角,扶着半截水管,把胃里所有的东西都翻了出来。吐完了,站起来,抹了一把嘴,开始漫无目的地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也许哪里都去不了了。

俞栖迟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的手上有一道口子,血已经凝了,和灰尘混在一起,变成一条黑色的线。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划的。她的鞋少了一只。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掉的。

俞栖迟站在废墟上,热风吹来,是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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