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递员克劳德的摩托车声在上午十点响起。
那辆军绿色的老式摩托车从土路的尽头驶过来,发动机的“突突突”声准确地抵达了正在往车上搬东西的每一个人。
卢卡斯第一个听到了,他把手里那袋还没系口的土豆放在地上,踮起脚尖朝院门的方向张望;埃弥特第二个,她手里抱着一个比自己脑袋还大的线团,线团的末端拖在地上,跟着她转圈的动作绕出了一团乱麻。
克劳德总是在院门口就停下,熄火,然后步行进来。他走进院子的时候,头盔已经摘了,夹在腋下,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封浅灰色的信封。克劳德径直走向了站在车斗旁边、正在把一捆麻绳往车厢里塞的卡尔姑父。
“卡尔,”克劳德说,声音在院子里此起彼伏的忙碌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有你的信。等会儿去教堂拿。”
卡尔·霍夫曼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直起腰,转过身,看了一眼克劳德手里的信封。
“谁寄来的?”卡尔·霍夫曼问。
克劳德没有正面回答,他挥了挥手上的信封,然后拍了拍自己膝盖上的灰,说:“我放教堂桌上了。”
他转身走了。
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在院子里又响了一会儿,然后越来越远,最后被蝉鸣吞没了。
卡尔·霍夫曼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行李上。两个帆布旅行袋,一个装满了孩子们换洗衣服的藤篮,一袋姑妈早上从菜园里摘的、准备带给米尔德福亲戚的番茄和豆角,以及一个用旧床单包着的鼓鼓囊囊的包袱。这些东西堆在车斗旁边。
卡尔·霍夫曼抬起头,朝站在车门边的玛莎姑妈说:“我下午得去一趟教堂。”
玛莎姑妈正在清点购物清单上的项目,圆珠笔在纸面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痕迹,听到这句话,笔尖顿了一下。“什么事?”她问。
在银溪镇,邮递员专门跑一趟来说“等会儿去教堂拿”的信,通常不是什么好消息。不是罚款通知,就是什么表格填错了要重填,再不就是某个远房亲戚的什么公证文件。玛莎·米勒心里已经准备好了听一个让人头疼的答案。
“不知道,”卡尔姑父说。他确实不知道,但克劳德专门跑一趟来说“等会儿去教堂拿”,而不是像往常一样把信塞进门缝,说明这封信需要签收,或者需要本人去取,或者——他想起了那个信封。
“我下午去一趟,”卡尔·霍夫曼又说了一遍,“我先送你们去车站,办完事赶下一班火车。”
玛莎姑妈把圆珠笔夹在耳朵上,两只手叉在腰间,看着卡尔姑父。
“你说你,”玛莎姑妈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早不去晚不去,偏偏要出门了来一封信。什么东西这么要紧?不能明天去吗?人家克劳德又不是只跑今天一天。”
卡尔姑父没有接话。他知道这时候接话的后果,她会继续说,从“你这个人”说到“上次也是这样”,再从“上次也是这样”说到“你爸当年也是这个德行”。他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棵已经学会了在风里不摇晃的老树。
“行了行了,”玛莎·米勒摆了摆手,把一肚子的唠叨都咽了回去,但咽得不彻底,又从嘴角漏出来几句,“那你去吧。别杵着了。早去早回,赶不上火车你就自己想办法,我们可不等你。”她转身继续清点清单,圆珠笔在纸面上划得更用力了。
“你把油泵的型号发给我,”玛莎姑妈头也不抬地说,“到了米尔德福我自己去买。别又像上次那样买错了,买个十四号的回来,你那个破拖拉机明明是十二号的嘴。”
卡尔姑父张了张嘴,想说“上次那个是店老板拿错了”,但看到玛莎姑妈两手叉腰、眉头拧成一个结的样子,又把嘴闭上了。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截铅笔头,在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上写了一个数字,递给玛莎姑妈。
玛莎姑妈接过来看了一眼,塞进了口袋里,又嘟囔了一句:“十二号。记住了。要是买错了我就把那个破拖拉机拆了当柴烧。”
卢卡斯和埃弥特提取出来“祖父不去”这四个字。卢卡斯第一个发出了声音,一声拖长了尾音的“啊——”,那声音里有一半是失望,另一半是“我已经习惯了大人临时有事”的过早成熟的无奈。埃弥特没有叹气,她只是把手里的线团扔在了地上,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旁边,两条腿伸得直直的,用实际行动表达了她的不满。
没有人安慰他们,因为玛莎姑妈已经在确认新的方案了:“我们先去车站,到米尔德福先找酒店住下,明天玩一天,后天采购。你们祖父要是赶得上就赶,赶不上我们自己买。”
玛莎·米勒的语气里没有焦虑,只有“那就这样办”的干脆。银溪镇的女人都是这样的:她们承担起责任,她们不“等待”。
俞栖迟把水壶放到了车顶上。那是一只军绿色的老式铝制水壶,壶身上有一层细密的、被磕碰出来的凹痕。她把它塞进车顶行李架的网兜里,手指按住壶盖确认拧紧了,然后松开手。铝制壶身在车壁上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响。
一声清响。
淡绿色酒液倒入玻璃杯时,金盏花的花瓣在初夏树叶的新绿间摇晃。一阵清新的、带着青苹果和蜂蜜香气遮住了火车的气味。
俞栖迟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做了个“过敏”的口型。老妇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从篮子的另一侧翻出一只保温壶,拧开盖子,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泡着金盏花花瓣的茶,递给俞栖迟。
淡金色的茶水间,花瓣沉浮。俞栖迟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老妇人笑了笑,拍了拍俞栖迟的手背,转身去招呼下一个乘客了。
火车上,男人们穿着亚麻衬衫,领口或胸口绣着一小朵金盏花,有的干脆不绣,只是在口袋里别一朵真花。
年轻女孩穿着白色的棉布裙子,下面是便于行动的裤子,裙摆上绣着一圈金盏花图案,腰上系一条金盏黄的丝带,头发上戴一顶小小的、用新鲜花朵编成的花冠,在这群即将起飞的、橙色的蝴蝶,在车厢的微风中轻轻颤动。
老人和孩子手腕上系着一条金盏黄的布条,或者帽檐上别着一朵已经有些蔫了的花,花茎用湿棉花裹着,再用锡纸包住,好让它多撑几个小时。整个车厢里都是这种明亮的、温暖的、像被太阳浸透了的橙黄色。
这是附近那座叫维里迪斯的城市的节日余韵。
金盏花节在七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参加完节日的人们正在回家的路上:有的人从维里迪斯出发,往东回自己的城市,有的往西,有的往南,有的往北,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他们在火车上、在汽车上、在拖拉机的后斗上,带着花冠、带着布条、带着没喝完的绿酒和没吃完的炸糕,把节日的余温一点一点地带回各自的城市。
这座车厢里的乘客,有的是刚从维里迪斯回来的,有的是在沿途车站上车的、被这股橙黄色的暖流裹挟着的陌生人。
一个穿着亚麻衬衫的中年男人从座位下面拖出一个藤编的篮子,掀开盖在上面的棉布,里面是整整齐齐码着的金盏花炸糕——金黄色、花形、边缘酥脆、还带着油锅的余温。他开始给周围的乘客分发。
有人从随身的布袋里翻出几只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杯,有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用玻璃纸包着的柠檬硬糖,有人把自己面前的那碟切好的黑麦面包推到过道中间。
一个年轻的、穿着白色棉布裙子的姑娘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头上戴的花冠已经有些歪了,几朵金盏花垂下来,搭在她耳边。她从座位下面拿出一把手风琴。琴身上的漆完好无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