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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采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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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把琴抱在怀里,试了几个音,然后拉出了一首俞栖迟没听过的曲子。欢快,明亮,每一个音符都像在跳跃。

车厢里的人开始拍手,每个人按自己的节奏来,但这些参差不齐的拍手声加在一起,反而成了一种更丰富的声音。有人开始跟着唱,歌词是维里迪斯的方言,俞栖迟听不太懂,但旋律很简单,重复几次之后她也能哼出那个副歌的调子了。

——“金盏花开满山坡,夏天永远不会结束”。

一个戴着花冠的老妇人端着一盘切好的炸糕走到俞栖迟面前,用眼神问她“要不要”。俞栖迟拿了一块,炸糕还是温的,表皮酥脆,在齿间发出细碎的声音,内里松软,带着花瓣若有若无的清香。

卢卡斯和埃弥特早就混进了跳舞的人群里。火车车厢的过道太窄,不能像篝火晚会那样转圈,人们站成两排,面对面,跟着手风琴的节奏做简单的舞步——向左一步,向右一步,拍手,转身,再向左一步。

卢卡斯站在一个比他高两个头的大叔对面,学着他的动作,向左一步,向右一步,拍手,转身,动作慢了一拍,拍手的时候拍到了大叔的胳膊上,大叔笑了,把他的大手举起来,和卢卡斯的小手对拍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埃弥特挤在两个年轻女孩中间,步伐摇晃。

俞栖迟喝完那杯茶,站起来一个一个地把他们从人群里拉出来。先拉住卢卡斯的后领,把他从大叔面前拽开,推到车厢另一端那几个正在玩拍手游戏的孩子中间;然后弯腰,从埃弥特身后把她的两只胳膊连同线团一起捞起来,把她抱到孩子堆里放下。埃弥特挣扎了一下,发现挣扎无效,就认命了,很快加入周围的孩子们的节拍。

玛莎·米勒也加入了人群。她站在手风琴手旁边,跟着旋律唱了起来。

在银溪镇的厨房里,玛莎姑妈总是哼着歌揉面、哼着歌摘豆角、哼着歌把洗好的床单抖开然后晾在绳子上,那些哼唱是不完整的,一句没唱完就切换到另一首。

这次玛莎·米勒站在手风琴手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她的嗓音更厚实,更温暖,像一床晒了一整天太阳的棉被盖在你身上。玛莎·米勒唱的是维里迪斯那首方言歌谣,她的方言不是维里迪斯的方言,是银溪镇的方言,两者之间的差别很细,但在这首歌的旋律里,那些细微的差别反而让她的声音有了一种独特的的质感。

姑娘把手风琴的旋律调低了一档,让玛莎·米勒的声音成为此刻的主角。车厢里的人安静了几秒,听着她的歌声,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跟了上来,每个人用自己的节奏、带着自己的记忆。

这就是奥雷利亚的夏天。

三个小时后,火车抵达了米尔德福。车厢里的节日余韵还没有完全散尽,有人在下车的时候把没吃完的炸糕塞进旁边乘客的包里,有人在站台上挥手的时候手腕上的金盏黄布条还在风中飘着,有人隔着车窗对还留在车厢里的乘客喊了一句“明年再见”。

俞栖迟拎着旅行袋,牵着埃弥特的手,跟着姑妈走出车站。米尔德福的车站比洛雷纳的小,灰色的水泥墙面,蓝色的铁皮雨棚,地面上有口香糖的痕迹和行李箱轮子碾过的灰白色划痕。站前广场上有人在卖烤香肠,有人在等公交车。

这是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特点的城市,至少他们尚未发掘出这座城市的特点。

“飞艇!”卢卡斯和埃弥特指着头顶齐齐喊道,哪怕他们已经见过很多次,依然惊喜于这庞然大物。

“飞艇。”玛莎姑妈重复了孩子们的话,这更近似于一种安抚,压下了孩子们的追问。

玛莎姑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上面用写着酒店的地址和电话,这是托米尔德福的亲戚提前订好的,在城西的一条安静的小街上,离火车站大约二十分钟的路程。

“我们先去酒店安顿,”玛莎姑妈说,把那张纸塞回口袋,弯下腰把埃弥特散了的鞋带重新系好,“住下了再说。”

卢卡斯问:“明天去哪玩?”

玛莎姑妈说:“晚上我们一起看。”

卢卡斯又问:“祖父赶得上吗?”

玛莎姑妈说:“赶得上就赶得上,赶不上我们自己玩。”

卢卡斯不再问了。他已经学会了在祖母说“再说”的时候闭嘴。

他们找到那家酒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酒店是一栋三层的旧建筑,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涂料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水泥。门口的台阶上摆着两盆已经开败了的天竺葵,干枯的花瓣落在台阶的缝隙里。大堂很小,前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看到他们进来,放下报纸,从镜片上方看了他们一眼。

“预订的名字?”女人问。

“玛莎。”玛莎姑妈说。

女人翻了翻桌上的登记本,用食指在纸面上划了几下,停在一个名字上,点了点头。

“两间房,二楼,挨着的。”她把两把黄铜钥匙推过来,钥匙上挂着菱形的塑料牌,牌子上写着房间号。

卢卡斯和埃弥特在走廊里追逐,木地板在他们的脚下发出像打鼓一样的声音,被走廊的回音放大成了好几倍。玛莎·米勒推开其中一间房的门,把旅行袋放在地上,站在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的街景。对面是一排低矮的商铺,有一家面包房、一家五金店、一家门口摆着几篮蔫了的水果的杂货铺。街角有一棵老榆树,树冠很大,把半条街都罩在了阴影里。

玛莎姑妈说:“住下了。”她转身开始收拾行李,把孩子们的衣服从旅行袋里拿出来叠好放进衣柜,把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把那一袋带给亲戚的番茄和豆角放在窗台上,免得被压坏了。

卢卡斯趴在床上翻一本科普画册,埃弥特抱着她的线团在地板上滚来滚去,嘴里发出“呜呜呜”的、模仿火车的声音。

俞栖迟正在打开另一个袋子。

他们突然听到了一阵类似于蝉鸣的尖叫,尖锐、持续、撕裂。

埃弥特停下了滚线团的动作,线团从她手里滑出去,滚到了床底下。她抬起头。

“姑姑,”埃弥特说,声音小到俞栖迟几乎听不见,“那是什么声音?”

“也许是烟花。”俞栖迟笑着说。

她笑着看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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