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卷着街边淡淡的烧烤香，飘进路西乔的鼻子里，她摸了摸鼻尖率先打破沉默“我走这边，你呢？”
“这边。”莫加指了和路西乔相反的方向。
“那……”路西乔顿了顿，一时竟没想好接下来该说什么，目光下意识又落在莫加脸上，“路上注意安全。”
莫加“嗯”了一声，牵着莫雪的手轻轻紧了紧，临走前还是没忍住，又添了一句：“伤记得处理，别拖着。”
路西乔点点头，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能问出“你结婚了吗”这样的问题，有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到最后只化作一句干巴巴的：“那……再见。”
莫加看着她略显失神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轻轻吐出“再见”两个字。没有再多停留，她牵着莫雪转身，而一直沉默的莫雪却在此刻开口，羞涩又腼腆“路姐姐，再见”
路西乔蹲下身摸了摸小丫头的头发，声音柔和：“雪儿再见，路上小心。”
莫雪被她揉着头发，小声应了句“嗯”，紧紧牵着莫加的手往前走。
一大一小的背影渐渐融进昏黄的路灯里，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街角的夜色中。
路西乔站在原地看了几秒钟，转过身也准备回去。不敢看太久，她怕莫加突然回头。
身旁的路薇轻轻撞了下她的胳膊，一脸好奇：“姐，你跟那个莫姐姐，是不是早就认识啊？”
路西乔没有回答，轻轻拍了拍路薇的头，“你先别管这些，先想清楚怎么和爸妈交代今天的事吧。”
“啊？姐，你就不能别告诉爸妈吗”路薇瞬间垮了脸，拽着她的胳膊晃了晃，一脸求饶，“我保证下次再也不这么莽撞了！”
“你也知道啊！”路西乔加了点力道拍向她的后脑勺，虽然这次路薇的行为没有问题，但是方式大错特错，这要是把那男孩打坏了，或者打不过被别人打坏了，后果不是任何人能承担的起的。
路西乔严肃的开口“下次发生这种事情，先告老师，然后再找家长，知道了吗？”
路薇点点头，随后又义愤填膺的说道“不过那小子太.贱了！就会欺负比他弱的！”
路西乔立刻皱起眉，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不要说脏话。”
“哦”路薇蔫蔫地应了一声，脚尖蹭着地面，还是不甘心地抿了抿嘴。
“莫雪她……”路西乔斟酌了下才开口“是刚转来的吗？”
之前路西乔给路薇开过家长会，没见过莫雪。
“是”路薇点点头“这学期刚转过来的，不爱说话，也没什么朋友，所以才总被那几个男生欺负。”
路西乔闻言沉默下来，蹲下身子静静的看着路薇“那你愿意多照顾莫雪一点吗？”
路薇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那当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此乃我辈本分！”
看着妹妹一副小大人似的仗义模样，路西乔忍不住轻笑一声，先前的沉重也散了些许。
还想在交代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两个小孩之间的友谊，她还是别多加干涉了，这对自己妹妹也不公平。
回到家，路西乔给路薇下了碗面，她爸妈出去旅游去了，她现在暂时担起了照顾妹妹的责任。
她和路薇差了整整20多岁，曾经她一度感叹于她爸妈的旺盛精力，对于这个天降妹妹，她也是抵触的。
毕竟没人愿意在快要独立生活的年纪，又平白多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不过好在自己的妹妹从小就听话懂事，除了好动顽皮之外，倒也没让她多操过什么天大的心。
而且今天还能让她意外碰见莫加……
想到莫加，路西乔又叹了口气。
十年未见的 crush，大学时期不告而别的白月光，心头一直没褪去的朱砂痣。
全是莫加。
不过怎么就有孩子了呢！
心里堵得慌，还带着些愤愤不平，路西乔又想起了那颗眼角下的浅痣。
真想狠狠地用自己的拇指抚.摸蹂.躏，把这十年里所有的想念、不甘、还有突然撞进眼里的心动，全都悉数按在那颗痣上。
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先僵住了。
都十年了，人家有了孩子，有了自己的生活，她还在这儿惦记着这点没头没尾的旧心思，像什么话。
锅里发出一股焦糊气，掐断了她乱飞的思绪。看着锅里粘稠的面，路西乔嘴角抽了抽。还是点外卖吧……
另一边的莫加，把莫雪毁掉的校服扔进垃圾桶，然后将孩子拥进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苦涩“是妈妈没保护好你。”
莫雪被她抱着，小身子轻轻动了动，伸手环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颈窝，小声安慰：“妈妈不要怪自己，只是一件校服，还有路薇帮我。还有……路姐姐。”
提到路西乔时，小姑娘声音更小了些，带着几分羞涩的依赖。
莫加心口堵塞，收紧手臂，鼻尖萦绕着女儿身上淡淡的奶香味，“下次被人欺负了，一定要先告诉老师，然后告诉妈妈。”
莫雪在她怀里轻轻蹭了蹭，声音软糯“好，妈妈不要自责了，是别人不对，不要惩罚自己。”
莫加闭了闭眼，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住女儿的发顶，女儿越是懂事她就越是难过。
莫雪小时候，她一个人扛起家里大大小小所有事，忙得脚不沾地，常常连陪孩子好好吃顿饭、讲个故事的时间都没有。莫雪内向不爱说话的性格和自己脱不了干系。
莫加收紧手臂，把莫雪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孩子柔软的发顶，眼角渗出一点温热的湿意，很快又被她强行忍住。
不能哭，至少不能在孩子面前哭。
轻轻吻了吻女儿的额头，莫加放开怀里的人“回房间先写作业，妈妈给你做饭。”
莫雪仰着小脸看了她一会儿，像是确认妈妈已经没事了，才轻轻“嗯”了一声，背着小书包一步步挪回自己房间。
房门轻轻关上，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莫加靠着墙缓缓站定，抬手按在自己眼角，指尖沾到一点微凉的湿意。
刚刚强压下去的情绪，此刻再也兜不住，一点点翻涌上来。
她走到阳台边点了支烟，微弱的火光在夜色里亮了一瞬，又很快暗下。白雾从她唇间轻轻吐出，被晚风一卷就散了。
路西乔……
她嘴里默念着这名字，舌尖抵着牙关，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她果然当了警察，真好。
浓黑的天幕上没有星星，只有远处楼群零星的灯火，像散落在深海里的光点。
她盯着那片模糊的光亮，想了很多事，都是这些年她不敢去碰的回忆。
她记得第一次和路西乔见面，路西乔红着脸夸她漂亮，问她是哪里的学生。
那时候路西乔总黏在她身边，明明公安大学管理那么严，却只要一没课，就想方设法从公安大学跑到京北医科大学来。
医学院课多、实验忙，她常常要泡在实验室和图书馆里，路西乔就安安静静在外面等，从不催促。
有时抱着两杯热奶茶，有时揣着刚买的小点心，看见她出来，眼睛瞬间就亮了，像只终于等到主人的大狗。
那时候两校离得近，不过十几分钟的路，路西乔却能跑出奔赴一场盛大欢喜的架势。
她们一起走过傍晚的林荫道，一起在路灯下分吃一块蛋糕，一起说着遥遥无期的未来。
路西乔总说，以后她当警察，她当医生，一个护人平安，一个救人病痛。
可是到头来……
莫加指尖猛地收紧，烟蒂烫得她指尖发疼，才硬生生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原来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记忆，从来都没有模糊过。
原来时隔十年，再想起那人的眼神，心口还是会这样又酸又烫。
莫加自嘲地摇了摇头。
都过去这么久了，想这些又有什么用。
该去做饭了。
她捻灭烟头，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进厨房。
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番茄，莫雪爱吃番茄炒蛋，一定要多放糖。
水流哗哗地冲着番茄，她洗得很仔细，一个一个，把蒂头掐干净。
至于心底那点细微的颤抖——
反正开着水龙头，谁也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