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时段的教师办公室里，一片嘈杂。

路西乔刚结束执勤，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下，就被班主任一个紧急电话叫到了学校。她的妹妹路薇，在学校跟人打了架，下手还不轻。

事情起因很简单——同班的男生恶意拿记号笔在一个叫莫雪的女生校服上乱涂乱画，路薇看不过去“见义勇为”，当场就跟人扭打在了一起，动静大到整层楼都听得见。

她刚站定，一旁的男生母亲就开始冲她破口大骂，尖锐的声音仿佛要刺穿她的耳膜，她皱了皱眉刚要说些什么。办公室门口就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路西乔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一眼，她整个人便僵在原地。

来人身形清瘦，气质清冷，眉眼是刻在她记忆里多年未曾褪色的模样。

看着匆匆走进办公室的莫加，耳畔骂骂咧咧的声音仿佛瞬间暂停了，她恍惚了一下，等彻底看清那张脸，脑子里炸开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她已经两天没洗头了。

而莫加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也是一愣，脚步几不可查的顿了一下。先去一旁的沙发上安抚的摸了摸莫雪的头，随后路过她径直走向了班主任办公桌前。

一旁的班主任看到莫加率先开口“对不起啊，莫雪妈妈，临时把你叫过来，孩子们这边起了点小冲突……”

莫雪妈妈？

？！

路西乔猛的看向一旁安静站着的小女孩，小姑娘眉眼温顺，怯生生地靠在沙发边上，五官里依稀能看出几分与她相似的轮廓。

莫加的孩子……吗？

她结婚了？还有了孩子？！

路西乔眨了眨眼，觉得自己的大脑有点信息过载了，脑子快速转着，她想起了自己昨天没喝完的半瓶酸奶，还放在床头柜上，最近气温高，今天晚上回去会不会已经酸了。

她甚至开始在心里盘算，回去是直接扔了，还是先闻一闻再决定。

这荒诞又无关紧要的念头，确保她的大脑还在转动而不是因为信息量过大一片空白。

“路微姐姐，路薇姐姐？”

衣角被轻轻扯动。

路西乔低头，对上妹妹路薇疑惑的眼神，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班主任已经连着叫了她两声。

她慌忙收回飘远的思绪，连忙应声：“啊……对不起老师，我刚才走神了。”她说着，下意识又往旁边让了让，刻意避开莫加的方向。

“把我家孩子打成这样，你还发呆？！我看你们就是故意的！”对方家长尖利的嗓门猛地扎过来，路西乔终于想起自己是来干嘛的了。

看了一眼缩在沙发边上的莫雪，校服上被黑色记号笔涂满了乱七八糟的图案，歪歪扭扭地划在布料上，看着格外刺眼。尤其是那张和莫加肖似的脸，此刻满是委屈，又带着几分不该有的自责，让人心头发紧。

一旁的小男孩脸微微肿着，被自己妈妈护在怀里，低着头站在对面，显然也是挨了路薇不少拳脚。

干得漂亮！

路西乔在心里默默鼓掌，自己妹妹这事儿做得一点问题没有。如果不是老师在她真想给路薇竖个大拇指。

旁边的骂声和哭闹声搅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路西乔深吸一口气，一身笔挺的制服往那一站，周身气场瞬间沉了下来。她懒得再跟对方胡搅蛮缠，目光淡淡扫过男孩家长“事情经过老师都清楚，您们自己也知道，是您家孩子先拿记号笔在同学校服上乱画，行为在先。”

对方家长顿时被戳中痛处，嗓门更高了：“那又怎么样？小孩子之间闹着玩不是很正常吗？有必要下这么狠的手吗？你看我家宝贝脸都肿了！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

“别以为穿着身警服就可以欺负人！”

路薇立刻不服气地往前站了一步：“谁欺负谁啊！”

“路薇。”路西乔低声喝住妹妹，语气是严肃的，眼神却没半点责备。

她依旧维持着沉稳的语气，声音不大，却自带一股威慑力：“闹着玩，不是拿记号笔损毁他人物品，更不是欺负同学。动手打人，我会教育，也会承担该负的责任。但一码归一码，过错不是单方面的。”

说到“承担责任”时，她下意识侧了下头，目光不经意掠过一旁站着的莫加。

四目不经意相接，路西乔的心猛地一跳，飞快又挪开了视线。

班主任见状连忙出来打圆场，但是还没开口就被路西乔打断“你，带着的你的孩子给莫雪还有莫加道歉”

她用手指着对面的女人，语气冷硬，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只是说到“莫加”这两个字时，舌尖莫名像被烫了一下，细微地卡顿了半拍。

“路薇打了你家孩子是不对，我会让她道歉写检讨，至于赔偿——”路西乔把手机往办公桌上轻轻一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随即淡淡抬眼，“去做伤情鉴定，该赔多少赔多少，不过你们也要赔莫雪一件新校服还有精神损失费。”

“如果不同意，咱们就报警。”

对方家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扯着嗓子喊出一句“信不信我们去警察局举报你去。”

路西乔耸耸肩，无所谓道“随意。”

对方家长也是没料到她半点不怕，一时噎得说不出话，折腾半天没占到半分便宜，只能狠狠瞪了她们一眼，拽着自家儿子骂骂咧咧地想走。

刚走到门口，就被一旁一直一言不发的莫加拦了下来“给我女儿道歉。”她开口，对面的家长还没做出反应，倒是一旁的路西乔先颤栗了一下。

独属于莫加清冷的声音，她在熟悉不过的声音，曾经几时就是这道声音勾的她心神不宁，整日春心荡漾。

就在路西乔回忆往昔，心神乱到快要绷不住时，对面家长不知被什么刺激到了，彻底恼羞成怒，竟一把推开孩子，扬手就朝莫加脸上扇去。

这一下又快又狠，路西乔瞳孔骤缩，还没反应过来就跑到了莫加身前，下意识伸手去拦，不过因为距离她有些远，那一巴掌终究还是落在了她的脸上。

力道大得她偏过头，耳里嗡鸣一声，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

整个办公室瞬间死寂。

一行人去了警察局，做笔录、调监控、签字确认，一套流程走下来，天色都暗了大半。对方家长寻衅滋事在先，动手打人在后，被批评教育并处了罚款，老老实实道了歉，才算完事。

走出派出所大门时，晚风一吹，路西乔被打的那边脸颊还在隐隐发烫。

她下意识侧了侧脸，不想让莫加看见那片红印。

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开。

路西乔抠了抠指尖，正琢磨着怎么开口说再见，身旁的人先一步开了口。

“脸很疼吧。”

不是询问，是陈述。

莫加的声音没了刚才在学校里的冷硬，多了点说不清的轻缓，“转过来我看看。”

路西乔抿抿唇，没动，也没回头。

夜色把她半边脸的红印遮得正好，可那火辣辣的痛感，却像是一路烧到了耳根。

“没事，一点小伤。”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像处理一桩再普通不过的警务，“过两天就消了。”

莫加没罢休，轻轻上前一步。

距离骤然拉近，熟悉的木质香裹着晚风漫过来，路西乔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

下一秒，一只微凉的手轻轻碰到她的下颌，力道很轻，路西乔偏了偏头，却还是被那只微凉的手掰正。

路灯昏黄，清晰地照出那道鲜明的巴掌印，微微肿起，刺得人眼疼。

莫加的指尖顿在她脸颊旁，眼神沉了沉，声音轻得发哑：“这么肿了，怎么会没事。”

路西乔被她微凉的指尖一碰，睫毛轻轻颤了颤。

这么近的距离，她能看清莫加眼底的担忧，也能看清她眼尾那一点极淡的痣——从前她总爱在大教室里，趴着课桌安安静静看她，一看就是整节课。那时候阳光斜斜洒在莫加侧脸，这颗小痣就格外显眼，软的让人心头发痒

往事猝不及防地撞上来，她下意识撇过脸躲开“真没事……我是警察，这点伤不算什么。”

莫加没说话，只是指尖轻轻拂过她肿起的轮廓，“附近有药店，我去买盒消肿药膏。”莫加语气很淡，却带着一些固执。她低头看了一眼身边乖乖牵着她手的莫雪，轻声交代：“雪儿，在这儿等妈妈一下。”

小女孩乖乖点头，大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没说话。

“真不用。”她伸手握住莫加的手腕

指尖触到对方细腻温热的皮肤时，两人都微微一顿。她后知后觉地有些僵硬，却没立刻松开，只是攥着那截手腕，轻声重复：“小伤，回去用冰敷一敷就好，没必要特意跑一趟。”

莫加抬眼看向她，眼底的固执淡了些，却依旧没收回手：“淤青消得慢，带着伤上班，不方便。”

一旁的莫雪仰着小脸，安安静静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大眼睛里满是懵懂，倒是站在她身旁的路薇笑嘻嘻的开口“没事莫阿姨，我姐姐皮厚着呢，扛造！”

路西乔当即侧头瞪了路薇一眼，“叫什么阿姨，叫姐姐。”

“可是她是莫雪的妈妈啊……”路薇眨眨眼，认真的小声反驳“我叫姐姐不是乱辈分了吗。”

路西乔被噎得一时语塞，又气又窘，伸手轻轻敲了下路薇的脑门：“让你叫你就叫，哪来那么多规矩。”

路薇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地瘪了瘪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莫加轻声接了过去。她眉眼弯着，笑意温柔又清浅：“没关系，叫阿姨就好，我不介意。”

路西乔一听更急了：“不行，叫姐姐。”

路薇撇撇嘴，不知道自己姐姐今天是怎么了，但还是乖乖的叫了声“莫姐姐”

在路西乔不断的阻拦下，莫加终究是没买成消肿药。两人家在相反方向，走了一段路之后，自然而然的在路口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