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厨房给他加一碗骨头汤。”
翠儿愣了一下。
“练武费身子。”云暖月的声音还是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翠儿看着夫人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铜镜里映出她的眉眼,还是那样淡,像深秋的霜。
但翠儿跟了夫人这么多年,知道一件事——夫人从来不会特意吩咐给谁加菜。侯爷没有过,婆母没有过,连夫人自己都没有过。
“是。”翠儿应了,嘴角弯了弯,没再多嘴。
傍晚时分,云暖月去了耳房。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傅景辰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披散在肩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袍子,是翠儿前几日从库房里找出来的,不知道是哪年做的,有些旧了,但干净。
他听见门响,站了起来。
不像以前那样缩在床上不敢动。他站起来,腰背挺直,虽然还是有些拘谨,但已经不是那种“随时准备挨打”的瑟缩了。
“夫人。”他叫了一声。
声音比一个月前沉了一些。不是那种成年男人的低沉,是少年人正在变声的那种,有点哑,有点厚。
云暖月“嗯”了一声,在桌边坐下。翠儿已经把账本放在这里了,摞了厚厚一摞。她翻开最上面那本,蘸墨,开始写。
他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轻轻放在她手边。
她看了一眼那杯茶。
“今天练得怎么样?”她问。目光没有离开账本。
“周师傅说我下盘还不够稳。”他说。
“那就多练。”
“是。”
对话就这些。没有多余的。但他说完“是”之后没有退开,站在原地,看着她低头写字。
油灯的光晕不大,刚好笼住她周身那一小片地方。她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会在眼下落一小片阴影。握着笔的手指白而修长,指甲圆润干净,没有染蔻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看这些。
他只知道,他不想移开目光。
她忽然抬头。
他来不及移开。两个人的目光在灯火里撞上了。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淡淡的,像冬天的月亮,隔着一层什么。但此刻灯火映在里面,那层霜好像薄了一点点——也可能只是灯光的缘故。
“还有事?”她问。
“……没有。”
他垂下眼睛,退开一步。
她低下头继续写。
他退回床边坐下,没有再看她。但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怕她听见。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攥了攥拳头。
手心里全是汗。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云暖月合上账本,收好笔墨,站起来。
他跟着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杯茶。
那杯茶她喝了一半。
她没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翠儿跟上去的声音。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光影在窗纸上摇了几下,然后安静了。
门没有关严。一线光从门缝里漏进来。
傅景辰坐在床上,看着那线光。
他低下头,把手举到眼前看。
这双手,一个月前连端碗都抖。手指上全是冻疮的疤和练拳磨出的茧。
现在能扎马步、能打拳、能劈柴、能倒茶。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他想变强。
不是为了“不再被人打”。当然,那也是原因之一。但不全是。
他想让她看见。
想让她看见——她救回来的人,没有白费她的心。
他缩进被子里,把那件青色旧袄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抱在怀里。上面那股淡淡的草木清气已经越来越淡了,几乎闻不出来了。但他还是抱着。
他闭上眼睛,眼前是她今天穿的那件藕荷色褙子,和她低头写字时睫毛落下的那片阴影。
还有她喝了一半的那杯茶。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旧袄里。
心跳还是很快。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觉得,明天的卯时,怎么还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