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天刚蒙蒙亮,侯府后院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一个人。
傅景辰扎着马步,双腿与肩同宽,腰背挺直,双手平伸向前,纹丝不动。清晨的寒气裹着薄雾,在他周身笼了一层淡淡的白。他的额头和鼻尖上挂着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擦。
周护院背着手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竿,时不时在他腿上敲一下、肩上拍一拍。
“沉下去!大腿跟地面平了没有?你自己看看——”
傅景辰咬着牙,又往下沉了两寸。大腿的肌肉在发抖,但他没吭声。
周护院绕着他转了一圈,哼了一声:“还行。比上个月强了点。”
上个月他连一盏茶的功夫都撑不住,腿抖得像筛糠。现在能撑小半个时辰了。
他长高了一些。原先那件灰色短褐穿在身上,袖口和下摆都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和脚踝。胳膊上有了薄薄一层肌肉,不是那种鼓鼓囊囊的腱子肉,是少年人刚练出来的、线条分明的轮廓。脸上也有了血色,不再是刚来时那副苍白如纸的模样。
但他还是瘦。骨架子撑起来之前,还得再养。
“起来,打一套拳我看看。”
傅景辰收了势,站直身。腿有些发软,但他稳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起手,出拳。
周护院教他的这套拳法,据说是边关军营里最简单的拳法,没什么花哨招式,就是打人用的。直拳、摆拳、勾拳,加上腿法、肘法,一共就那么十几招。但傅景辰练了一个月,每天清晨扎完马步就打这套拳,打到手掌磨破、指节出血,打到每一个动作都刻进骨头里。
他打得很慢,但每一拳都带着风声。
周护院看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力道有了,但还是太紧了。出拳要松,打出去那一瞬间才紧。你从头紧到尾,打不了几下就没力气了。”
傅景辰收了拳,喘着气,点了点头。
“再来。”
他又从头开始打。
打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周护院的。周护院的脚步沉而重,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响。这个脚步声很轻,很有节奏,像是走在石板路上,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而且腰间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玉响声——
他知道是谁。
他收了拳,转过头去。
月亮门那边,云暖月正走过来。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兰草纹,针脚细密,在晨光里泛着隐隐的光泽。褙子里面衬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领子翻出来,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她腰间系着一条豆绿色的绦带,垂着那枚白玉禁步——他后来知道那叫禁步,是贵妇人才会佩的东西,走路时玉相撞发出声响,提醒自己仪态端庄。她每走一步,那禁步就轻轻响一声,清脆而不扰人,像远山寺庙里风吹过檐铃。
她头上没有珠翠,只挽了一个简素的发髻,斜插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梅花,简简单单,再无旁饰。晨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眉眼间那层霜照得薄了一些——也只是一些。她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不笑,不怒,不喜,不悲。像冬天的月亮,远远地挂着,不暖也不冷,只是隔着一层什么。
她身后跟着翠儿。翠儿手里捧着几本账册,嘴里在说什么。
云暖月微微侧着头听,表情没有变化。她一边走一边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两个字。隔得太远,傅景辰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只看见她嘴唇动了动,翠儿就闭了嘴。
她没有看他。
她从月亮门那头走过来,沿着回廊往书房的方向去。目光没有往院子里偏一分,好像不知道他站在那里,好像他只是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个不存在的人。
但他看见她了。
他看见她鬓边有一缕碎发被晨风吹起来,落在脸颊旁边。她抬手,用食指轻轻把它别到耳后。动作很快,像是习惯性的,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他看见她腰间的白玉禁步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那朵半开的梅花簪在她发间泛着温润的光。
他看见她走远之后,那抹藕荷色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收拳的姿势。
“看什么呢?”周护院一棍子敲在他肩膀上,“练拳!”
他回过神来,垂下眼睛,重新扎好马步。
“再来一遍。”他说。
周护院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又从头开始打。
但那一整天,他脑子里都是她今天穿的那件藕荷色褙子,和她鬓边被风吹起来的那缕碎发。
云暖月走进书房,翠儿把账册放在桌上。
“夫人,今儿个铺子里送来的账,说是年底要盘库了,让您过目。”翠儿一边磨墨一边絮叨,“还有,城南那间铺子的掌柜说今年利润比去年多了两成,问您年礼怎么安排……”
云暖月坐下来,翻开第一本账册。
“照旧例。”她说。
“是。”
翠儿磨好了墨,退到一边,没话找话地说了一句:“夫人,刚才院子里,那个小公子在练拳呢。”
云暖月的目光落在账册上,没有抬头。
“嗯。”
“练得可认真了,满头大汗的,周师傅拿棍子敲他他都不躲。”翠儿笑了笑,“我看他比上个月壮了不少,胳膊上都有肉了。”
云暖月的笔顿了一下。
她想起刚才路过的时候,余光里瞥见他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臂上新练出的线条。不像刚来时那样瘦骨嶙峋了。
还有他的脸。
好像也没有那么苍白了。
她没看他。
但她知道他站在那里。
她知道他看见她了。她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很轻,很短,像是被烫了一下就立刻移开了。
她把那笔写完了,翻过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