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傅景辰第一次自己走下了那张床。
腿是软的。
他在床上躺了太久,左肩到胸口的伤虽然结了痂,但身上的力气像是被人抽走了,只剩一副空架子。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手指攥着木头,指节发白。
翠儿推门进来送早饭,看见他站在地上,吓了一跳。
“你怎么下床了?”她把食盒放在桌上,走过来要扶他,“大夫说还不能多动——”
“不用。”他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前几天好了些。他松开床沿,站直了。
腿在抖,但他站住了。
翠儿看着他,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摆碗筷了。
那天下午,翠儿发现院子里堆着的柴被人劈好了。
她愣了一下,问粗使的婆子:“这谁劈的?”
婆子朝耳房方向努了努嘴:“那个小公子。”
翠儿眉头一皱,快步走到耳房门口,推开门。
傅景辰正坐在床边,手上缠着布条,是她昨天给他换药时用的。布条上渗出了血——他伤口肯定裂开了。
“你——”翠儿急了,“你伤还没好,劈什么柴?万一伤口又裂了,夫人怪罪下来——”
“不会的。”他低下头,把布条解开,露出下面结痂的伤口,“已经好了。”
“好了也不能……”
“我不想白吃饭。”
翠儿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垂下去。那个眼神里没有委屈,没有抱怨,就是很平静地说了一个事实。
翠儿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她想起夫人说过,这个人倒在后门的时候,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冷馒头。她当时没在场,是听门房说的。现在看着这个少年低着头、因为“不想白吃饭”就忍着疼去劈柴的样子,她忽然有点明白了夫人为什么要救他。
晚上云暖月回来的时候,翠儿跟她说了。
云暖月正在卸妆,白玉簪放在妆奁上,翠儿站在身后替她拆发髻。
“他自己去劈柴?”云暖月的声音从铜镜里传出来,听不出情绪。
“是。拦都拦不住。”翠儿犹豫了一下,“手上的伤口都裂开了,自己又缠上了。”
云暖月没说话。
翠儿从镜子里看她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云暖月说:“明天让人送几件换洗衣裳过去。他身上那件太薄了。”
“是。”
翠儿应了,心里想:夫人这是……在心疼?
但她没敢问。
又过了几日,傅景辰开始在院子里走动。
他话少,不跟人主动搭腔,但谁叫他都应。粗使婆子搬不动水缸,他帮着抬;厨房的柴不够了,他去劈;门房的炭用完了,他搬着一篓子炭从东院走到西院,一声不吭。
他不让自己闲着。
翠儿看在眼里,有一次忍不住跟云暖月说:“他是不是怕咱们把他赶走啊?”
云暖月正在看账本,笔顿了一下。
“随他去。”她说。
但那天下午,她去耳房的时候,带了一双新棉鞋。
“试试。”她把鞋放在床边,声音还是淡淡的。
傅景辰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他之前那双鞋早就烂得不能穿了,这些天一直光着脚踩在地上,不觉得冷,也习惯了。
他拿起那双鞋,是黑色的棉布面,厚实的千层底。
他穿上,大小刚好。
“谢谢夫人。”他说。
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云暖月“嗯”了一声,坐到桌边看账本去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看着脚上的新鞋,看了很久。
事情是从婆母王氏那里开始的。
那天云暖月去请安,王氏靠在大迎枕上,手里捧着一碗燕窝粥,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听说你院子里养着个男人?”
云暖月站在帘外,神色不变。
“一个受伤的孩子,倒在府后门。臣妾让人抬进来治伤。”
“孩子?”王氏放下燕窝粥,撩起眼皮看她,“多大了?”
“十六。”
“十六可不小了。”王氏的声音不咸不淡,“一个外男,养在你院子里,传出去像什么话?”
云暖月没有接话,也没有辩解。她就那样站着,腰背挺直,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王氏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反倒有些讪讪的。
“伤好了就打发走。”王氏摆摆手,“行了,你下去吧。”
“是。”云暖月行了个礼,退了出来。
翠儿跟在后面,等走远了才小声说:“夫人,婆母那边……”
“不用管。”
三个字,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确定不过的事。
翠儿不敢再说了。
但下人们的嘴是管不住的。
“听说了吗?夫人院子里养了个小公子,日日去看他……”
“可不是嘛,侯爷都没这待遇。”
“那孩子长得还挺俊的,就是瘦得跟猴似的……”
“你们懂什么,夫人那是心善。”
“心善?我怎么没见夫人对别人心善过?”
这些话传不到云暖月耳朵里,或者传到了,她不在意。但翠儿听见了,心里不太舒服。
有一天她在廊下跟另一个丫鬟拌嘴,被云暖月听见了。
“吵什么?”云暖月掀帘出来,看了翠儿一眼。
翠儿涨红了脸,支支吾吾:“没、没什么,就是她们乱说话……”
“说什么?”
翠儿咬着嘴唇,不敢说。
云暖月没再问,转身回去了。
那天傍晚,她去耳房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没关严,她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是翠儿的声音。
“你以后可别老往外跑,那些碎嘴的婆子看见又要嚼舌根了。”
“……我给夫人丢脸了?”是他的声音,闷闷的。
“也不是丢脸……就是,你是夫人救回来的,她们说闲话就是说夫人。”
沉默了很久。
“那我以后不出去了。”
翠儿叹了口气:“也不是不让你出去,就是……唉,我也不知道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