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暖月推门进去。
两个人都吓了一跳。翠儿站在桌边,傅景辰坐在床上,看见她进来,立刻垂下眼睛。
“夫人,我——”翠儿想解释。
“出去。”
翠儿缩了缩脖子,小碎步跑出去了。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云暖月在桌边坐下,没有看账本。她看着他,他低着头,手指攥着被角,攥得很紧。
“她们说什么,你不用在意。”她说。
他没抬头。
“我没有……给夫人丢脸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没有。”
就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安慰。
但他肩膀松了一点。
那天下午,傅景辰在院子里看见侯府的护院在练拳。
他站在远处,看了很久。
护院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以前在边关当过兵,后来伤了腿,退下来,被侯府雇来看家护院。他带着几个年轻护院在院子里打拳,一招一式,虎虎生风。
傅景辰站在月亮门后面,看得入了神。
周护院收了拳,一转头,看见了他。
“小子,看什么呢?”
傅景辰没说话,往后退了一步。
“想看就过来看,站那么远能看清什么?”
傅景辰犹豫了一下,慢慢走了过去。
周护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身板,风一吹就倒,还想学拳?”
傅景辰没说话,但也没有走。
周护院哼了一声,没再理他,继续带着人练。
傅景辰就站在旁边,一直看到他们收工。
第二天他又去了。第三天也是。
他每次都站在远处,不靠近,不开口,就是看。
翠儿发现了,跑来跟云暖月说。
“夫人,那个小公子天天跑去看周护院打拳,站好几个时辰都不走。”
云暖月正在对账,笔没停。
“他看他的,碍着谁了?”
“倒是不碍着谁……”翠儿挠了挠头,“我就是觉得,他好像挺想学的。”
云暖月的笔顿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去耳房的时候,傅景辰正坐在床上,用手比划着什么。听见门响,他立刻把手放下来,规规矩矩坐好。
她看见了,没说什么。
她坐到桌边,翻开账本,写了几行字,忽然停下来。
“你想学武?”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沉默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嗯。”
“为什么?”
他想了想,说:“不想再被人打了。”
五个字。很轻,很平,没有委屈,没有怨愤,就是在说一个事实。
云暖月看着他。
灯油快燃尽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瘦,但骨架不小,肩宽腰窄,是练武的好胚子。只是这些年吃不饱、穿不暖,身子亏空得厉害,养一养应该能养回来。
“会吃苦。”她说。
“不怕。”
她看了他几息,低下头,继续写账。
“明天我让人去请个武师傅。”
他猛地抬起头。
她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游走,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先把伤养好。养好了再说。”
“……是。”
他的声音有点抖。
她没看他,但嘴角动了一下——极细微的,像是想弯一弯,又压住了。
第二天,云暖月让翠儿去找了周护院。
“夫人说,请您教那个孩子功夫。”翠儿转达了云暖月的话,“月钱另算,从夫人账上出。”
周护院看了翠儿一眼,又看了看远处站在月亮门后面的那个瘦弱少年。
“那身子骨,能行?”
“夫人说行就行。”翠儿理直气壮。
周护院哼了一声,朝傅景辰招了招手。
“过来。”
傅景辰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
“想学?”
“想。”
“能吃苦?”
“能。”
周护院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又拍了拍他的腿。
“底子还行,就是亏得厉害。”他收回手,“从明日起,每天卯时到这儿来,先扎马步。”
“是。”
傅景辰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那天晚上,云暖月来耳房的时候,他正在床上躺着,浑身酸痛,动都动不了。
他听见脚步声,想起来,但胳膊撑了一下,没撑起来。
她走进来,看了他一眼。
“明天还能去吗?”
“能。”他说,咬着牙。
她没再说什么,把一碟点心放在床边,转身走了。
他趴在床上,闻着点心的香气,把脸埋进枕头里。
伤口还疼。浑身都疼。
但他觉得,这是他十六年来,最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