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你多大了?”
“十六。”他回答得很快,像是怕回答慢了会被责怪。
她笔尖顿了一下,没抬头。
十六。她二十二,比他大六岁。
“哪里人?”
他沉默了一下。
“……不记得了。”
不是不想说。是真的不记得了。他记事起就在街上,被人赶来赶去,不知道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
她这次抬起了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长,也不重。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好像被看穿了。
“不记得就算了。”她说,低下头继续写。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放过了。
他愣了一下。
不记得就算了。没有追问,没有逼他“再想想”,没有露出同情或嫌弃的表情。就是——不记得就算了。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
手指上有冻疮的疤,有被人踩过的旧伤,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
他忽然觉得,那只手很难看。
他把手缩进了被子里。
云暖月写完了手头这本账,合上,换了另一本。
她不是专门来陪他的。铺子里的账到了年关,每天都有一摞要核。往年她都是在书房里一个人看到深夜。这两日来耳房,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看账本。
她对自己这么说。
至于为什么非要来耳房看——
她没有往下想。
快到午时的时候,翠儿端了午饭来。
一碗鸡汤面,一碟酱菜,还有一碗黑乎乎的药。
翠儿把食盒放在桌上,看了云暖月一眼,又看了看床上的傅景辰,识趣地退出去了。
云暖月放下笔,把面端过来,放在他床边的矮几上。
“能自己吃吗?”她问。
他点了点头。
他端起碗,用筷子挑着面,一口一口吃。
吃得很快,但不难看。只是快——像是习惯了“不快吃就没有了”的日子。
云暖月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他没抬头,但他知道她在看。他的手微微发抖,不知道是伤的还是紧张的。但他没有停下来,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他把空碗放回去的时候,看见了那碗药。
他端起来,一口喝了。
还是苦的。他没有皱眉。
云暖月把空碗和药碗收进食盒,端出去放在门口,又回来坐下。
“下午我出去一趟,”她说,“晚点回来。”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闷了就叫人。门外有人守着。”
“……嗯。”
她走了。
门关上了。
傅景辰坐在床上,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又低下头,把那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傅景辰。
她给了他一个名字。
她来看他了。
她问他伤口还疼不疼,问他多大了,问他是不是哪里人。
她说“不记得就算了”。
她说“闷了就叫人”。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他缩进被子里,把那件青色旧袄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抱在怀里。
昨天她走了之后,他就把它叠好,放在枕头底下。不是要穿,就是想放在身边。
他把脸埋进那件旧袄里。
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气。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闭上眼睛。
伤口还疼。
但好像,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