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暖月没有走。
她在那张桌边坐了下来,隔着一丈的距离,与他遥遥相对。
桌上放着一摞账本,是她让人从铺子里带回来的。她翻开一本,蘸墨,开始写字。
炭盆烧得正旺,油灯的光晕不大,刚好笼住她周身那一小片地方。
傅景辰靠着床沿,半坐半躺,不敢动。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还在这里。他甚至不知道她是谁。
他只知道浑身都在疼,左肩到胸口那一大片像被人反复拿刀剜过。可他没有出声。他早就学会了不叫疼——叫了也没用,没有人会因为听见了就来帮他,只会觉得他吵。
屋里很静。
静到他听得见纸页翻动的声音、毛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炭盆里偶尔迸出的火星声。
还有她呼吸的声音。很轻,很匀,像她这个人一样。
他偷偷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侧脸被油灯的光映出一层薄薄的暖色。可那暖色也暖不了她——她眉眼间的神色还是淡的,像深秋的霜。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她放下笔,抬起头,看向他。
他立刻垂下眼睛。
“叫什么名字?”她问。
声音不大,像雪落在雪上。
他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名字。或者说,他有过,但那不是“名字”,是别人用来叫他的代号。阿猫阿狗,臭要饭的——什么都有。
“……没有。”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不是不记得。是没有。从来没有人为他取过名字。
她没有露出惊讶或同情。她只是看着他。
目光从他苍白的脸,落在他那双眼睛上。
那双眼,和这一身狼狈不相称。
分明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分明是被人打怕了的——可那双眼睛是亮的。
像暗夜里落了一把碎星。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傅景辰。”
三个字,不轻不重,落在安静的屋子里。
“从今天起,你叫傅景辰。”
他猛地抬起头,撞进她的目光里。
那目光还是淡的。可他说不清为什么,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颤了一下。
名字。
她给了他一个名字。不是“喂”,不是“你”,不是那些带着鄙夷的称呼。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