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珏并未如往日那般径直登车回府,反倒立在皇宫正门的白玉石阶之下,默然静立等候。
清冽晨风吹拂而过,撩起他衣袂边角翩跹。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周身却萦绕着化不开的落寞孤凉,宛如一尊临风伫立的孤寂石像,目光牢牢锁在宫门出口,一瞬不移。
往来下朝官员途经此处,见他立在阶前,皆纷纷拱手行礼。云珏只淡淡颔首回礼,眼神未曾有半分停留,满心满眼,都在等待那道身影。
百官散尽,楚风煜与骆雨曦一同缓步走出皇宫,远远便瞧见了白玉阶前伫立的云珏。
骆雨曦脚步一顿,看着兄长孤峭落寞的身影,心中顿时涌起浓浓的心疼与叹息。身旁的楚风煜也停下脚步,冷峻的目光落在云珏身上,看着他周身化不开的孤寂,看着他死死盯着宫门、毫不掩饰的期盼,素来淡漠的眼底,也掠过一丝复杂的动容。
两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与恻然,终究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远远驻足片刻,便悄然转身离去。
没过多久,舒禾的身影,便出现在了皇宫出口。
她褪去了一身官服,换上了一袭素雅浅杏色素裙,长发简单用木簪束起,步履从容地朝着宫外走来。
待望见石阶下静静伫立的云珏,舒禾微微一怔,脚步倏然顿住,眸底掠过几分讶异,全然没料到他会特意在此等候自己。
云珏的目光骤然凝在她身上,再难挪开半分。他缓步拾阶而下,走到她身前,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彻夜未眠的深重疲惫,内里还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微颤:“舒禾。”
“云相。”舒禾收敛心神,微微躬身行礼。
“我备了马车,送你回住处。”云珏开口,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不等舒禾回应,便转身朝着不远处的丞相府马车走去。
舒禾望着他孤清落寞的背影,心头悄然泛起一缕微澜,略一迟疑,终究还是不忍拂他心意,抬步静静跟了上去。
马车内宽敞雅致,铺设着柔软的锦垫,窗棂掩着轻纱,隔绝了街市的喧嚣,只余下一室沉寂。
云珏静静侧首看向身畔的舒禾,眸色深沉柔和,他沉默片刻,缓缓抬手,从身侧暗格中取出一方锦缎,层层叠叠裹得妥帖规整,而后轻轻递到舒禾眼前,声线低沉温润,染着几分化不开的温柔:“这个,给你。”
舒禾微蹙眉心,眸中掠过几分疑惑,抬眸望向他沉静如水的眉眼,又落在那方精致的锦缎包裹上,迟疑着伸手接了过来。
触手温厚沉实,带着纸张与墨香独有的温润质感。她指尖轻轻拨开层层锦缎,一册线装古籍静静躺在其中,封面素雅内敛,翻开扉页,赫然正是她昔日无意间随口提起、想要寻来研读的《禹贡山川考》。
通篇字迹工整隽秀,笔锋清逸沉稳,字字力透纸背,行款排布雅致规整,每一页都誊写得一丝不苟,无一处潦草敷衍。装帧更是精心打理,边角平整,封页雅致,一眼便能看出,耗费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时日与心血。
舒禾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墨迹温润干爽,触感细腻,那熟悉的笔锋,与平日里云珏批阅公文、书写笺纸的字迹别无二致,她瞬间便笃定,这是云珏亲笔手书而成。
心头猛地一震,如同投入一颗巨石,瞬间掀起汹涌波澜,久久无法平息。
彼时她不过随口感慨,转头便已淡忘,却没料到,他竟默默记在了心底,一笔一划亲手誊抄,为她修成这一册完整精工的手抄典籍。
字字皆含情,页页藏心意。
心绪翻涌间,舒禾鼻尖微微发酸,眼底悄然漫上一层氤氲的湿意。连日来萦绕心头的诸多细碎片段,此刻尽数涌上脑海。
一路走来,他于细微处的处处照拂体恤,往日里她刻意回避,不敢深想,只当是丞相惜才的照拂。可此刻捧着这册耗费无数心血的手抄典籍,舒禾彻底看出了他那份深藏心底、克制到极致的情意。
她心中满是动容,亦生出几分怅然与无奈。她感念他的守护,敬重他的人品才情,感激他一路以来的周全庇护,可自始至终,她只将云珏视作钦佩的师长与恩人,心底唯有敬重与感念,从未生出过半分其他的的情愫。
纵然看透他深藏的心意,知晓他用情至深、隐忍入骨,她也只能感念于心,却无法回应,更不敢给予他虚妄的期许。
万千情绪缠在心头,感动、愧疚、怅然交织缠绕,让她一时百感交集。
舒禾敛了敛纷乱的心绪,压下眼底泛起的湿意,抬眸望向眼前眉眼温柔的云珏,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动容:“云相,这……这份礼太过贵重,我……”
“不过是灯下闲时随手誊写,算不上什么费心。”云珏轻声打断她的推辞,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温柔里藏着淡淡的怅然,“你素来偏爱山川舆地之学,如今决意离京远行,此书刚好可以随身研读,便当是我为你践行的一点心意。”
舒禾将书册紧紧抱在怀中,指尖摩挲着精致的封页,心头暖意翻涌,酸涩亦随之漫上来。
她如何不知,这绝非随手誊写,而是他耗费无数深夜、倾注满腔心意的馈赠。
舒禾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喉间的微涩,抬眸望向云珏,眼神真挚恳切,满含感念:“云相厚爱,舒禾无以为报,这份心意,我此生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她稍稍停顿,垂眸轻抚怀中书册,敛去眼底的复杂与怅然,再抬眸时,语气平静而坚定,带着几分释然:“明日我便动身离京,去往江南一处僻静的山间书院,此后闭门教书,安守一份清宁。”说到此处,她语气添了几分郑重诚恳,“往后,我必会常寄书信入京,细叙近况,频报平安,断不会令你为此牵念挂怀。”
顿了顿,她目光定定看着他,字字恳切:“倘若日后云相有任何难处,或是有需要我舒禾效力之处,只要你捎来一语,我必定即刻启程,日夜兼程赶来,纵是万死,也绝不推辞。”
这份情,她无法以情爱相报,便只能以知己之礼、以涌泉之心,牢牢铭记,此生但凡他有所需,她必倾尽所有回报他。
云珏望着她眼底的真挚,心底掠过浅浅的涩然,可他终究不愿让自己的落寞,给她增添半分负担。他微微颔首,声音轻缓而郑重,似许下一场无声的约定:“好,我在京城,等你的每一封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