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着福伯的通传声轻轻响起:“丞相,骆小姐前来探望,已然到了书房院外。”
云珏心中微怔,随即下意识便想将桌上这叠手抄册收起,重新放回书架暗格之中。可还不等他起身藏好,门外已是传来一阵轻快灵动的脚步声,伴随着骆雨曦清脆的嗓音,已然走近书房门口:“兄长,昨夜饮醉,今日身子可还安好?”
话音未落,书房门已被轻轻推开,骆雨曦进门第一眼,便望见桌案之上厚厚的一叠手抄册,字迹工整隽秀,瞬间便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书卷之上,眼中闪过几分讶异。
云珏见状,知道已然来不及掩藏,只得淡淡颔首示意:“我身子无碍,坐吧。”
骆雨曦却没有立刻落座,缓步走到桌案旁,俯身细细打量着桌上的手抄册,瞥见开篇处《禹贡山川考》的题名,顿时了然于心,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这般耗费时日、字字精工的用心,究竟是为了谁,早已不言而喻。
骆雨曦直起身子,转头看向眼底藏着郁色的云珏,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兄长,你素来沉稳有度,运筹帷幄,朝堂之事从无半分差池,怎么偏偏在儿女情长这件事上,这般不争气?”
云珏闻言,眸色微敛,神色淡然,并未应声,只静静望着桌案上的书册,心绪沉敛。
骆雨曦见他不语,索性直言道:“你明明心系于她,用情至深,如今却偏偏暗自郁结,这般隐忍克制,只会白白错失眼前姻缘,何苦呢?”
她性子直率,向来看不惯云珏这般凡事都独自扛下、遇事便自我压抑的性子,此刻更是直言不讳,点破他的心思。
云珏唇角微抿,心底苦涩翻涌,依旧沉默不语。
骆雨曦望着他落寞沉郁的模样,稍稍放缓了语气,轻声道:“兄长,还有一事,我本打算缄口不提。可瞧你如今郁结难舒的模样,我终究忍不住要告知你。昨日宴饮,你醉酒之际,神志恍惚间低唤着两个字——青青。”
“青青?”
云珏身形微微一震,眼底骤然掠过一丝错愕,随即涌上浓重的涩然与怅惘。
骆雨曦看着他神色变幻,轻叹一声:“平日里你克制隐忍,将情意藏得严严实实,连自己都刻意压抑,可酒醉之后,心神松懈,心底最牵挂之人,终究还是藏不住的。你明明那般在意她,念着她,为何非要自我困住,不肯往前踏出一步?”
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微风轻拂枝叶的浅淡声响。
良久,云珏才缓缓抬眸,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苦涩、愧疚与自嘲,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言说的无力与卑微:“曦儿,我不配。”
他望着桌案上那本耗费心血手抄的典籍,想起前世对舒禾的种种亏欠,心口像是被巨石沉沉压住,闷痛难当。
三个字,轻若叹息,却重逾千钧,裹着无尽的自我否定与苍凉落寞。
“这册手抄的《禹贡山川考》,我自会寻个合适时机送予她,圆了她的心愿,仅此而已。”云珏目光落在书册之上,眸色沉静却带着难言的怅然,“往后我只愿护她安稳顺遂,岁岁无忧,便足矣。至于其他……我已然没有资格,再去奢望分毫。”
骆雨曦听着他这番话,望着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自责、卑微与沉沦,心头满是无奈,亦带着几分震惊。她虽不知二人之间究竟经历了何等纠葛,却深知云珏性子执拗,一旦深陷自我苛责与愧疚之中,旁人再多温言劝慰,也难以将他轻易开解。
她沉默片刻,话锋微微一转,神色添了几分认真与凝重:“也罢,你既执意这般,我便不再多言相劝。只是有一桩事,我必须如实告知你,你若再这般迟疑拖沓,往后怕是连默默守护的机会,都未必能有了。”
云珏闻言,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缓缓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疑惑:“此话怎讲?”
骆雨曦望着他茫然的神色,缓缓开口道:“前些日子我闲来无事,在城中街巷闲逛,恰好路过舒禾租住的那处小院,偶然与院主闲谈了几句。院主无意间提及,舒禾早已告知他,待到本月租期届满,便不再续租这处宅院。”
这话入耳的刹那,云珏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凝,眸底的平静瞬间被打破,涌上几分难以置信的错愕,心头莫名一紧,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只听骆雨曦继续说道:“院主也曾问起她后续打算,是另寻宅院租住,还是在京城购置私宅,长久安居。可舒禾并未明言,只是言语间淡淡带过,态度含糊,似乎并无要久居京城的意思。”
骆雨曦目光定定看向神色已然变幻的云珏,语气沉了几分:“依我之见,如今无非两种可能。或是她想另择佳处,置宅安家,长留京城;又或是……她早已心生去意,等租期一到,便彻底离开这京城,从此再不归来。”
“兄长,我今日说这些,并非故意扰你心绪,只是真心劝你一句。”她语气里带着急切,更藏着真切的担忧,“你既一心想把这册手抄的《禹贡山川考》送她,便早些下定决心,趁早送去。莫要再这般犹豫不决,自我纠结。倘若真等她下定决心,悄然离京远走,到那时,你便是想送这份心意,也再无机会了。”
骆雨曦的一字一句,皆如千斤重石,狠狠砸在云珏心头上。
他从未想过,舒禾竟会有离开京城的念头。
在他心底,早已默认她会留在京城,安稳度日,往后他便可以时时听闻她的消息,默默护她周全,守她岁岁平安。他只想着自己不配表露心意,只想远远相伴,却从未思量过,她竟会有抽身远去的一日。
云珏心口骤然发闷,一股莫名的慌乱与惶惑席卷全身,方才压下的痛楚与酸涩再度翻涌上来,比先前更甚几分。
“她……为何要离开京城?”他下意识喃喃开口,语气里满是茫然与不解,连嗓音都抑制不住地发紧。
骆雨曦看着他的模样,心中轻叹,面上却依旧冷静:“人心难测,心事更是难猜。舒禾看似温和淡然,骨子里却自有一份执拗通透。京城风波不断,朝堂权谋纠葛繁杂,或许她早已心生倦怠,只想寻一处山水宁静之地,安度余生。谁也说不准她心中到底作何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