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丞相府的书房灯火,彻亮未熄。
云珏独坐在案前,周身被化不开的落寞与惶惶不安层层包裹,他就这般睁着眼,静静枯坐了一整夜,半点睡意也无。
他以为,舒禾的离意,还需时日才会付诸行动,却不曾想,离别来得如此之快,快到让他措手不及。
次日清晨,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静候顺文帝临朝。
舒禾身着吏部员外郎的官服,一身官袍衬得她身姿愈发清瘦,神色平静淡然,垂眸而立,宛若山间清风,干净澄澈,与周遭略显紧绷的朝堂氛围,显得格格不入。
云珏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她身上,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像是有一块巨石,悬在心头,摇摇欲坠。
没过多久,顺文帝登上龙椅,百官之中,陆续有人出列,奏报各地政务、朝堂事宜,顺文帝一一聆听,从容决断。大殿之上,一派肃穆,一切都与往日并无不同。
待到百官奏事完毕,大殿内陷入短暂的安静之时,那道清瘦的身影,终于缓缓动了。
只见舒禾缓步踏出队列,身姿从容,步伐沉稳,没有丝毫迟疑,走到大殿中央,缓缓躬身行礼,动作标准而恭敬,声音清朗平和,在寂静的大殿之上缓缓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臣,吏部员外郎舒禾,启奏陛下,恳请陛下恩准臣,辞去吏部员外郎一职,允臣离京归隐。”
一语落下,满殿皆惊!
原本安静的大殿,瞬间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哗然声。
文武百官纷纷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站在殿中的舒禾,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谁都知道,舒禾虽入仕时间不长,却才华出众,处事公允细致,在吏部任职期间,将手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深得尚书器重,更得顺文帝赏识,本是朝堂之中崭露头角的青年才俊,前途本一片光明。
谁也无法想象,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贤臣,竟会在此时,突然提出辞官!
吏部尚书周崇安更是脸色骤变,连忙看向舒禾,满眼都是不解与劝阻,可舒禾却神色平静,未曾有半分动摇。
武官队列之中,楚风煜周身气息骤然一凝。他本是垂眸肃立,神色冷峻寡言,向来对朝堂琐事不甚在意,此刻听闻舒禾辞官之言,猛地抬眸,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却清晰的错愕,英挺的眉峰紧紧蹙起,目光直直落在殿中舒禾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震惊。
他与舒禾虽交集不多,却也知晓她行事沉稳、才学过人,绝非轻言放弃之人,更兼她素来与云珏往来密切,一心勤勉履职,从未有过半分懈怠,这般骤然辞官,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而骆雨曦更是满脸的不敢置信,身子几不可察地向前倾了倾,她猜想的没错,舒禾真的要离开京城了?看着舒禾平静笃定的神色,她只剩满心错愕与担忧。
龙椅之上,顺文帝亦是眉头紧锁,威严的脸上露出明显的讶异与不舍,他看着下方躬身而立的舒禾,语气带着几分不解:“舒禾,你在吏部勤勉尽责,能力出众,朕与诸位大臣都看在眼里,正欲对你委以重任,你为何突然要辞官离京?”
顺文帝的话语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挽留,他是真心爱惜舒禾的才干,不愿放这样一位有才之人离去。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殿中的舒禾身上,有震惊,有不解,有惋惜,楚风煜依旧蹙眉凝视,神色冷峻难平,骆雨曦则满眼担忧焦灼,满心不舍。唯有站在文官之首的云珏,在听到那一句“辞去官职,离京归隐”时,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死死地盯着殿中那道躬身而立的身影,目光滚烫而痛楚,带着不敢置信,带着满心的惶惑,还有一丝近乎卑微的希冀,希冀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觉,希冀她只是一时冲动,希冀她会改口。
可舒禾接下来的话,彻底打碎了他最后一丝希冀。
舒禾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龙椅上的顺文帝,语气诚恳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回陛下,臣承蒙陛下厚爱,得以入朝为官,本应鞠躬尽瘁,报效朝廷,只是这京城朝堂,风波繁杂,尔虞我诈,非臣所愿身处之地,臣早已心生倦怠,只愿寻一处山水清幽之地,远离俗世纷争,安稳度日。且朝中人才济济,比臣能干、比臣忠心者数不胜数,朝廷有诸位大人辅佐,定能国泰民安,实在不差臣一人。”
她微微顿了顿,再次躬身,语气决绝:“臣心意已决,万望陛下恩准。”
她的话语,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字字句句,都透着去意已决的坚定,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顺文帝看着她眼底的执拗,心中虽有万般不舍,却也知道,舒禾性子坚定,一旦做出决定,便难以更改,若是强行挽留,反而未必是好事。沉吟片刻,终究是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惋惜:“罢了,既然你心意已决,朕便不再强留,准你辞官归隐。”
“臣,谢陛下隆恩。”舒禾深深叩首,眉宇间掠过一抹浅浅动容,却依旧心志笃定,分毫没有动摇离京的念头。
满殿百官,看着这一幕,皆是唏嘘不已,却也无人出言劝阻。楚风煜闻言,眉峰蹙得更紧,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终究是缓缓收回目光,重新垂眸肃立,神色愈发沉冷,心中虽有万千不解,却也知事已至此,无力更改。骆雨曦则满心怅然,轻轻叹了口气,看着舒禾的眼神满是不舍,却也明白她的选择,满心无奈。
唯有云珏,眼底的痛楚几乎要溢出来。
他看着她从容起身,退回官员之列,神色依旧平静淡然,仿佛刚刚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没有丝毫留恋,没有丝毫不舍。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心口的剧痛,一遍遍袭来,让他几乎要站立不住。好不容易熬到朝堂议事结束,顺文帝退朝,百官依次散去,云珏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站在原地,久久未曾挪动。
待周遭同僚尽数走远,殿内渐渐空旷,他才缓缓回过神绪,强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与惶然,勉力稳住身形,缓步踏出金銮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