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暮春时节,京郊渡口浸在微凉的晨光里。
堤岸杨柳早已绿满枝头,长条垂地,风一吹,绵白的柳絮便漫天漫地飘飞,落在泛着粼粼波光的江面上,也粘在行人的发肩,将本该热闹的渡口,晕染出一层缠绵又落寞的离愁。江水悠悠向东,淌过浅滩,绕过礁石,无声无息,恰似藏在心底说不出口的眷恋与不舍。
天刚破晓,薄雾还未散尽,江面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朦胧又清寂。舒禾早已收拾好简单的行囊,一身浅杏色衣裙,身形清瘦纤细,肌肤依旧是那般莹白,她站在渡口的青石板上,静静看着江面。
不多时,三道身影缓步朝着渡口走来,打破了此处的清寂。
云珏走在最前,一身素色云纹常袍,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低沉气息。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可每一步,都似踩在心头,沉重万分。
骆雨曦紧紧跟在身侧,一身娇俏的浅粉衣裙,往日里灵动灿亮的杏眼,此刻满是不舍与难过,看着前方不远处的舒禾,满心都是离愁。
楚风煜走在最后,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着长剑,面容依旧是往日的淡漠寡言,只是紧抿的唇角、微蹙的眉峰,尽显他心底的不平静。他素来不善言辞,不懂表达情绪,可看着即将离京的舒禾,看着满心落寞的云珏,素来无波的眼底,也掠过一丝复杂与惋惜,周身的冷冽气息,也淡了几分。
三人走到舒禾面前,驻足停下。
“舒禾。”骆雨曦先开口,神情少了几分往日的跳脱,多了几分郑重,她上前一步,目光真切地看着舒禾,“此去山高水长,你孤身一人,务必事事留心,照顾好自己。江南多雨潮润,切记留意驱寒祛湿,饮食起居切莫敷衍。”
舒禾看着目光真切的骆雨曦,心头暖意涌动,微微颔首,语气温和郑重:“雨曦将军,多谢你,我定会照料好自己。你身在军中,凡事凶险,也要多多保重,莫要一味冲锋陷阵,务必护好自身安危。”
“我晓得。”骆雨曦扬眉点头,灵动的眼底闪过一丝不舍,却很快收敛,“你放心,我的身手,还没人能轻易伤我。倒是你,往后在山间书院,若有任何难处,即便相隔千里,捎信给我,我必倾力相助。”
一旁的楚风煜,沉默片刻,上前半步,对着舒禾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冷冽,却带着难得的关切:“一路平安,路途谨慎。”
他与舒禾虽交集不多,却敬佩她有不输男子的胆识与才学,也知晓她于云珏而言,是极特殊的存在,今日送别,唯有以平安相赠。
舒禾对着楚风煜恭敬行礼,语气温和:“多谢楚统领,也愿你军务顺遂,岁岁平安。”
寒暄片刻,骆雨曦看了一眼天色,又转头看向身旁始终沉默的云珏,心中了然,她与楚风煜本就有公务在身,禁军晨间需点卯,军中也有操练事宜亟待安排,不能在此久留,更何况,她看得明白,云珏有许多话,想单独与舒禾说。
骆雨曦收敛神色,看向舒禾,语气干脆:“舒禾,我与楚石头还有军务在身,不能陪你等船开,先行一步。”
她说罢,又转头看向云珏,对着他轻轻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心疼,也带着几分无声的劝慰,却没有多言,知晓此刻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
楚风煜也对着舒禾、云珏二人微微示意,没有多余言语,转身便准备离去。
舒禾心中感念,对着两人深深躬身:“多谢二位今日专程相送,舒禾铭记于心,二位公务繁忙,速速前去便是。”
骆雨曦最后深深看了舒禾一眼,没有回头,与楚风煜一起,很快便消失在杨柳掩映的小道上。
渡口再次恢复安静,只剩下舒禾与云珏两人,漫天柳絮在两人之间飘落,江风轻拂,带着淡淡的水汽,氛围静谧又带着几分缱绻的落寞。
云珏始终静静看着舒禾,目光先落在她清瘦挺拔的身形上,随即缓缓上移,定格在她发间。
一支玉骨流苏簪静静斜插在她绾起的发丝间,玉质温润通透,流苏纤细,随着微风轻轻晃动,素雅又别致。那是昔日他与舒禾出使南霓国时,送给舒禾的。此刻见她珍重戴着,眼底的温柔又深了几分,藏在眼底的不舍却被他极好地克制着,没有流露半分逾矩的情绪。
舒禾被他看得心头微涩,忙压下心底纷乱的情绪,语气带着敬重:“云相,有劳您亲自至此,送舒禾一程,这份心意,舒禾感激不尽。”
云珏缓缓收回目光,视线从那支玉骨流苏簪上移开,喉间微涩,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温润,说起了一段舒禾全然未知的往事。
“舒禾,你我相识,于你而言,是今生朝堂初遇,是前世救命之恩,可于我而言,早在你我都年少时,便已有过一面之缘。”
舒禾闻言,浑身骤然一怔,清澈的眼眸猛地睁大,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与疑惑,下意识抬眸看向云珏,声音带着几分轻颤:“云相……您此言,我……我不懂。”
她此生入仕,与云珏相识于朝堂,前世被他于崖边救下,从未想过,还有更早的相遇,一时间,满心都是茫然与震惊。
云珏望着她满眼惊诧的模样,唇角漾开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笑意里盛着绵长的怀念。他眸光悠远,遥遥望向烟波浩渺的江面,心神仿佛越过悠悠流年,重回了那年的深山幽居。
“约莫七八年前,我尚未及冠,随父亲前往京西深山,拜访一位隐世鸿儒。那位老先生学问精深,心怀大义,不慕名利,是当世少有的君子,我一心求学,便随父亲在山中小住,向老先生请教经义学问。”
“老先生隐居深山,居所清净,身边唯有一位小孙女相伴。那姑娘约莫十一二岁,生得粉雕玉琢,肌肤莹白,穿着一身素净襦裙,从不嬉笑打闹,总是安安静静坐在廊下的竹凳上读书,眼睫低垂,神情专注,阳光落在她身上,乖巧得像一尊温润的玉娃娃。”
“我每日与老先生探讨学问,抬眼便能瞧见她静心读书的身影,彼时虽是陌路相逢,未曾有过半句交谈,可那抹清寂安闲的模样,却悄然落在我心底。”
他的声音轻柔舒缓,一字一句,清晰地勾勒出年少时的初见,目光重新落回舒禾脸上,满是释然与温柔:“后来,你通过女官甄选,入吏部任职,初次在宫中见到你,我便觉得你眉眼气度分外眼熟。”
“你行事沉稳,才学出众,不同于寻常女子,我先前也与你说过,曾派人暗中查探你的身世过往。待得知你祖父名讳之时,才终于笃定,你便是当年那位鸿儒老先生的小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