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案前,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一遍遍梳理着心绪。
如今韶辛公主顺利入主东宫,朝野安定,北渊内忧暂解,可边境之上,南霓国屡屡犯境,使臣往来多有龃龉,陛下有意遣重臣出使南霓,商议边境互市、弭兵止战之事。
前世,便是云珏亲赴南霓缔结邦交,途中变故陡生,坠崖身亡,成了她永远无法释怀的锥心之痛。
今生,以云珏的才略与朝中分量,这出使重任,依旧是非他莫属。
虽然凌王已除,但出使之路,路途遥远,艰险难测,南霓国人心叵测,云珏此去,定然危机四伏。她绝不能让前世的悲剧重演,定要提前筹谋,布下万全之策,助他安然归京。
念及此处,舒禾原本慌乱的眼眸,骤然泛起灼灼的坚定光芒,心底也有了决断——她要陪云珏一同前往南霓。
待到他顺利出使,平安归京,朝局彻底稳固,北渊再无风波,她毕生夙愿得偿,便寻一个契机,将自己重生的秘密,一字不落地尽数告知于他。
事到如今,隐瞒已无意义,不如坦诚相告。她信云珏的为人,即便知晓这般荒诞的真相,也定会理解她的初衷。
可这个念头刚落,另一个更沉重的问题,瞬间涌上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若是将一切和盘托出,夙愿了了,她护得云珏平安,护得北渊安稳,那之后,她该何去何从?
她留在这京城,留在这朝堂,本就不是为了功名利禄,不是为了荣华富贵,只是为了弥补前世的遗憾,只是为了护住想要护住的人。一旦心愿达成,她留在这京城,留在云珏身边,便再无立场。
她与云珏,终究是君臣,是同僚,她不能,也不愿继续打乱他的生活,影响他的仕途。待到一切尘埃落定,远离京城,告别这朝堂是非,才是唯一的归宿。
离开京城?
舒禾心中喃喃自语,可真要离开,她又能去哪里?
她抬眸,看向卧房最里侧的木柜,目光变得复杂而酸涩。
缓缓起身,走到木柜前,伸手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贵重饰物,只静静躺着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纸。
信纸的材质早已微微泛黄,边缘有些磨损,一看便知被珍藏了许久,却又被反复摩挲。
舒禾指尖颤抖着,轻轻拿起那封信,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面,心头像是被针扎一般,密密麻麻地疼。
这封信,是她与舒家断绝关系的文书。
今生,她对嫁给远房表哥抵死不从,父母震怒,觉得她忤逆不孝,败坏门风,几番打骂逼迫,她依旧不肯妥协。最终,父母被彻底激怒,一纸绝亲书,将她逐出舒家,对外宣告,从此舒家与她再无瓜葛,她的生死荣辱,皆与舒家无关。
了却这桩亲事,她才孤身一人,颠沛奔波,远赴京城,参加女官遴选,只为靠近那个她拼了性命也要守护的人。
这封断绝关系的书信,便是她与舒家最后的牵绊。
她早已不是舒家的女儿,舒家,也早已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生她养她的家,都回不去了,这世间之大,她离开京城,又能去往何方?
舒禾握着那封信,缓缓坐在床边,昏黄的灯光落在她的脸上,照出她眼底的迷茫与无措。
她没有亲人,没有故交,前世孤苦一生,重生之后,依旧是孤身一人。若是离开京城,这天地茫茫,竟没有一处是她的归宿。
她放下手中的信纸,将其小心翼翼地放回抽屉,锁好木柜,转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寒风瞬间涌入,吹得屋内灯火摇曳,窗外的残雪被风吹起,漫天飞舞,天边夜色浓重,没有星月,只有一片漆黑,如同她此刻的心境,茫茫然,看不到尽头。
她靠在窗前,任由寒风吹拂着自己的脸颊,冷静地思索着。
舒家回不去,京城不能留,天下之大,总有一处能容下她这无家可归之人。
或许可以找一处山清水秀的小镇,安稳度日。又或许可以四处游历,看遍世间山河风光……
舒禾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心头那团无处安放的迷茫,渐渐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她骤然忆起前世光景,想起在书院执书授课的时光。
她大可以彻底辞别京城,寻一处僻静乡间,入书院执教,或是自建一间小小私塾,重拾旧业,安心授课。
每日伴晨钟而起,随暮鼓而息,执书卷教孩童识字明理,讲世间山河壮阔,述先贤风骨气节,独守一方学堂净土,两耳不闻朝堂是非。这般平淡安稳、清净自在的岁月,也挺好。
这般想着,舒禾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与释然,心头那份沉甸甸的无措,也渐渐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