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雨曦沿街缓步而行,边走边赏。时而停在糖画摊旁,盯着摊主手中融化的糖稀勾勒出花鸟瑞兽的模样,满眼好奇赞叹;时而凑到脂粉首饰摊前,对着一排排珠花玉簪细细打量,还不时回头,兴致勃勃同身后几人絮絮分享眼前的新奇好物。本就喧嚣热闹的朱雀长街,因她这般灵动鲜活的模样,更添了几分盎然烟火气。
楚风煜始终不紧不慢地陪在骆雨曦身侧,他性子素来沉稳耐心,遇上她看得爱不释手的小巧香囊、玲珑木坠,便默默上前问价付银,妥帖收好。
行至一处古朴文玩摊前,舒禾的目光忽然被一物牢牢吸引。那是一方小巧竹制镇纸,雕着简约流云纹路,竹身肌理细腻温润,入手轻和雅致。刀法洗练不繁,清雅内敛,全无浮华雕琢,正合文人风骨。她深知云珏素来偏爱素净质朴之物,案头旧镇纸早已陈旧磨损,眼前这一方,恰好契合他的心性秉性,最宜伏案批阅文书时所用。
舒禾不动声色,放慢脚步,趁着骆雨曦正拉着楚风煜挑选香囊、云珏目光望向街边花灯景致的间隙,独自驻足摊前。她俯身细细端详片刻,从容与摊主低声问价,言语温和,不疾不徐,谈妥价钱后,她取出随身碎银付了账。待行至街市僻静处,她上前一步,双手捧着用素布包好的镇纸,恭敬地递到云珏面前,语气满是真切的关心:“云相,下官方才见这竹制镇纸,质地温润,纹路清雅,您平日批阅公文,正能用上。微薄之礼,聊表下官对云相一心为国的敬重之心,还望云相莫要嫌弃。”
云珏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丝意外,伸手接过,轻轻拆开布帛,一方素雅流云镇纸映入眼帘,指尖触到温润的竹纹,心中泛起暖意,这方镇纸,质朴合宜,藏着舒禾细致入微的用心,分明是记挂着他伏案的辛劳,他指尖微顿,随即温和笑道:“你有心了,此物甚合我意,多谢。”
见云珏收下,舒禾心底漾起一抹释然,唇角浅浅弯起一抹温软笑意:“云相喜欢便好。”
晚风渐渐凛冽,天色愈发暗沉,街边灯笼的光晕也显得愈发朦胧。云珏看向身旁神色略带倦意的舒禾,当即开口叮嘱:“夜色已深,寒风渐重,你连日处理吏部公务本就劳累,不宜再在外久留。我命侍卫护送你回府,路上稳妥,你也好早些歇息。”
舒禾敛衽躬身行礼:“多谢云相体恤,下官遵命。”
说罢,她又对着骆雨曦与楚风煜微微颔首道别,而后便跟着上前候命的相府侍卫,顺着街边巷道缓步离去,身影渐渐消融在灯火暮色之中。
街巷边此刻只剩下云珏、骆雨曦与楚风煜三人。云珏低头看着手中那方竹制镇纸,指尖仍不自觉摩挲着流云纹路,神色沉静,眼底藏着几分无人察觉的复杂心绪。片刻后,他抬眸看向身前二人,温声道:“时辰不早,我先回相府,你们也尽早返程,莫要在外逗留过晚。”
骆雨曦乖巧点头,云珏不再多言,踏着满地灯火残影,从容离去。
待云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巷拐角,骆雨曦立刻收敛了方才乖巧的模样,凑近楚风煜身旁,一脸促狭又好奇的笑意,压低了声音:“楚石头,方才这番情景,你定然都瞧出来了,是也不是?”
楚风煜看着她一脸看热闹的俏皮模样,无奈摇头,语气温和带了几分规劝:“不可胡说,莫要胡乱揣测。”
骆雨曦闻言顿时撇了撇嘴,一脸不服气地瞪着他:“你向来是这般万事淡然,半点不通人情玲珑,简直是块冥顽不灵的石头!”
“石头?”楚风煜微微挑眉看向她,心底暗忖,原来她平日里唤自己“楚石头”,竟是这般由来。
“自然是!”骆雨曦微微扬起下巴,理直气壮道,“你素来看不破人心婉转,不解儿女情长,毫无风月情趣,委实迟钝得无可救药。”
她叽叽喳喳数落不停,少女娇憨嗔怪之态尽显,灵动又鲜活。
楚风煜静静凝着她较真的模样,眼底笑意渐浓,语气缓缓放缓,带着一丝深意,轻声反问道:“我不懂儿女情长?依我看,真正懵懂迟钝、浑然不觉之人,恰恰是你。”
骆雨曦一愣,满脸茫然望着他,一时未能领会其意:“你此话何意?我怎会懵懂迟钝?旁人细微心意,我向来看得分明透彻。”
她心中颇为不服,微微往前凑近半步,仰着小脸较真凝望,定要与他辩个清楚明白。
楚风煜平日里从容淡定的神色,此刻竟多了几分局促。他避开她澄澈直白的目光,看向街边摇曳的灯笼光影,喉结微动,语气低沉轻柔,带着藏不住的真心:“旁人眉眼间的心意,你一眼便能洞悉,可近在身侧的心意,你却懵懂至今,这难道还算不得迟钝?”
字字句句入耳,骆雨曦心头巨震,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色。她怔怔凝着他认真内敛的侧脸,心口骤然擂鼓般狂跳,脸颊不受控制地染上一层绯红,晕染开来。
她迟疑半晌,语声微颤,带着几分试探,又惊又怯:“楚风煜……你此言,究竟是何用意?”
话音未落,她的心已然悬至喉间,一瞬不瞬望着他,生怕错过他任何一丝神情回应。
楚风煜的耳根瞬时染上浅红,再不敢坦然与她对视。他素来内敛沉稳,此刻只觉羞赧难言,只得侧过脸庞,唇角却难掩微扬,抿唇不语,硬是不肯直言回应。
见他这般窘迫赧然、低头不语的模样,骆雨曦瞬间反应过来,心头又惊又甜,先前的茫然瞬间化作满心欢喜。她顿时来了兴致,绕到他身前,踮起脚尖凑近,杏眼眨动,狡黠又娇俏,不依不饶地逗弄:“你莫要缄默避而不答!莫非……你这是在对我剖白心意?不妨直言细说才是。”
楚风煜被她绕着追问不休,周身皆是拘谨腼腆,耳根滚烫,只得微微移步,避开她的凑近,低声轻劝:“别胡闹,夜深天寒,该回去了。”
“不行不行,不许顾左右而言他!”骆雨曦怎肯轻易放过,亦步亦趋紧随其后,绕着他前后打转,语气带着撒娇般的狡黠,“话已说到此处,岂可半途缄口?你若不把话说得明明白白,我便一路缠着你,绝不罢休。”
楚风煜被她追得无处可避,无奈又窘迫,只得放快步履往前走去,想要躲开她的追问。骆雨曦却丝毫不肯松懈,迈着轻快步子紧随身后,一边追一边笑语打趣。灯笼光影轻轻摇曳,满地残雪映着暖黄灯火,将二人追逐嬉闹的身影拉得悠长婉转。
舒禾沿着回廊缓步走向自己的院落,冷风拂起她的衣袂,可她却浑然不觉寒意,脑海里反反复复,皆是方才在朱雀街上,云珏对她的句句试探。
“这世间,当真会有这般离奇之事吗?”
“若你是故事中人,携前世记忆归来,心中所求,会是什么?”
云珏温和却深邃的目光,仿佛还在眼前,那看似随意的话语,字字句句都戳中她心底最深的秘密。舒禾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廊柱上,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心脏依旧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她终究是露出了破绽。
那些相处中的细微之处,她下意识的关切,不合时宜的洞悉,对《京华异闻录》的异样反应,终究是让心思缜密的云珏,察觉到了不对劲。
舒禾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心头乱如麻。
她缓步走入自己的卧房,挥手让伺候的丫鬟退下,屋内只留一盏孤灯,光影摇曳,将她的身影拉得单薄又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