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的肚子越来越明显了。不是那种"稍微能看出来"的明显,是无论穿什么衣服都藏不住的那种——隆起的弧度从腰线以下开始,慢慢向上延展,像一座正在形成的山丘。她站在镜子前面侧过身,用手摸了摸那个凸起的部分,感觉到里面那颗果实已经比之前重了一些,像一粒正在慢慢膨胀的种子,在她身体里占了一小块领地。她放下睡衣的下摆,走出卧室的时候,年糕蹲在门口等着她,尾巴搭在门框边缘,像一个正在核对出入记录的守门人。
宴清在厨房里煎蛋。锅里的油已经热了,蛋液倒下去的时候发出滋滋的声响,边缘迅速卷起一圈焦脆的金黄色。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今天煎了溏心的。你说过想吃的那个程度。"沈棠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宴清把蛋翻面,动作比以前更熟练了,铲子沿着锅边滑进去,然后手腕一翻,蛋就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回锅里的时候边缘完整,没有碎。"你最近煎蛋技术变好了。"宴清把蛋盛进盘子里,"练得多了。"沈棠看着她放下锅铲,把盘子端到餐桌上,旁边已经摆好了一碗白粥和一碟酱菜,那碟酱菜摆在她平时坐的那一侧,像一块被放好的界碑,告诉她"这是你的位置"。
她坐下来,夹起煎蛋咬了一口,边缘是脆的,中间是溏心的,蛋黄在嘴里化开,温热的。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吃宴清做的煎蛋时,边角有一点焦,溏心太生了,筷子戳下去蛋黄流得到处都是。那时候她没说什么,把整块蛋吃完了。宴清坐在对面看着手机,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在进步。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它会自己变好。
"你今天下午有事吗?"沈棠问。宴清放下手机,"下午有个线上会议,两点到三点。怎么了?""我下午想去一趟书店。林晚说陆之瑶在那附近新开了一家小馆子,让我去看看。"宴清想了想,"我开完会送你去。"沈棠低头喝了一口粥,"我自己去就行。你开完会休息一会儿。"宴清看着她,"那让秦昭送你。她下午正好有空。"沈棠放下勺子,"她昨天刚说过她最近忙得连午饭都没时间吃。"宴清的表情没有变化,"那她今天会有时间。"
上午,秦昭来送文件。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有拎水果也没有拎点心,拎着一把折叠伞,放在玄关柜上。"老板娘,下午可能要下雨。宴清老师说让我送你,伞我已经准备好了。"沈棠看着那把伞,又看了看秦昭,"你下午不是要开会吗?"秦昭的表情僵了零点几秒,但很快恢复了正常,"那个会取消了。临时取消了。"
沈棠没有拆穿她,但她在心里数了一下——这是秦昭这周第三次"临时取消"了。第一次是周二下午,她说"顺路"买了橘子;第二次是周四早上,她说"刚好路过"买了小米糕;第三次是今天,她说"临时取消了"一个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会议。沈棠把她的谎言一个一个叠好收进心里,像在收集一份她不需要拆开看也能认出来的笔记。
下午,秦昭开车送沈棠去书店。车开得很稳,比宴清慢一些,遇到颠簸的地方她会提前减速。沈棠坐在副驾驶上,目光落在窗外,街边的树已经长满了新叶,在风里摇晃着。"老板娘,"秦昭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一些,"我能问一个问题吗?"沈棠侧过头看着她,"你问。""你以前在别墅里住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宴清老师——她像不像一座孤岛?"
沈棠想了想。"像。但她不是不想靠岸,是她不知道怎么靠。后来她学会了。"秦昭沉默了一会儿,车速慢了一些。"那她现在靠岸了吗?"沈棠没有回答,但她看着窗外那排正在后退的树影说:"她在学怎么抛锚。"
书店不大,在一条小巷子里。门面是暖黄色的,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沈棠走进去的时候,林晚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看到沈棠进来就站起来挥手。"你来了!"沈棠在她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陆之瑶呢?"林晚往吧台方向指了一下,"她在后面学做咖啡。她说要练到能拉出小猫图案为止。"
沈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陆之瑶正站在吧台后面,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面前放着一杯已经打好奶泡的拿铁,她正用一根细长的拉花针在咖啡表面小心翼翼地勾勒着什么,像个在画纸边缘反复调整笔触的小学生。第一个图案失败了,奶泡散成了一团模糊的圆形。她不气馁,又倒了一杯开始第二次。林晚看着那个方向,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去,像一只还没被风吹动的铃铛。"她最近学了好多东西。"沈棠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她以前连煮泡面都不会。"林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嗯。她前天还学了一道红烧肉,她说等你下次来家里吃饭的时候做给你尝尝。"
沈棠看着她。"你呢?你最近在学什么?"林晚想了想,像在翻一本她还没来得及写满的笔记本。"我在学怎么让她不用一直证明自己。她总觉得她得会做饭、会炖汤、会拉花,才能证明她值得。我就想让她知道,她站在那里不说话我也觉得她值得。"沈棠没有说话,但她在心里把林晚那句话放好——"站在那里不说话我也觉得她值得",她想起宴清站在厨房里煎蛋的背影,想起她坐在书桌前写便签条时的沉默。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像一块被铺平的暖色布。沈棠没有接话,但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她想起宴清昨天在书房里说"我录了,但没录到歌"时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多说什么的事情。但她在那个"录"字后面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她记得很清楚。
"你和宴清最近怎么样了?"林晚问。沈棠放下水杯,"她最近开始在便签条上画画了。"林晚的表情变了变,"画画?画什么?""画猫。画年糕。她以前不画画的。"沈棠的语气不高,"她画完之后会把它贴在厨房的柜门上。有时候贴一张,有时候贴两张。"林晚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那你呢?你回她什么?"
沈棠想了想。"有时候回一句,有时候不回。但她知道我看过了。因为我把那些画收起来了。放在手账本里,夹在产检单和便签条中间。"林晚没有追问,但她伸出手落在沈棠的手背上按了一下,像在无声地替她说——你也变了。
陆之瑶终于端着一杯咖啡从吧台后面走出来。咖啡表面浮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耳朵一高一低,尾巴画得比身体还长,像一只在拉伸过程中被冻住的生物。她把咖啡放在林晚面前,然后转向沈棠,脸上有一种等待批阅的表情。"嫂子,你看这个像年糕吗?"沈棠低头看了看那只猫,又看了看陆之瑶,"年糕没有这么长的尾巴。"陆之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作品,"它确实没有。但我拉花的时候手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