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开始重新习惯这栋房子的光线了。早上七点,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客厅地板上画出一块长方形的暖色光斑。年糕会趴在那块光斑的正中间,把身体摊成一张被晒软的饼,耳朵耷拉着,像一扇刚被放下的百叶窗。沈棠端着豆浆杯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光、猫、和被光线照亮的浮尘,在空气里慢慢地打着转,像一捧被风吹散后慢慢落定的种子。
她把豆浆杯放在茶几上,在年糕旁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年糕被摸得眯了一下眼睛,翻了个身,把肚子露出来。沈棠没有挠它的肚子,只是把手放在那里,感觉到它的呼吸透过毛皮传到她掌心里。“你以前不给人摸肚子的。”年糕没有回答,但它把脑袋往后仰了一下,像在示意她可以多摸一会儿。
宴清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她没有直接去厨房,而是先走到客厅,站在沈棠旁边,低头看了她一眼。“昨晚睡得好吗?”沈棠把手从年糕肚子上收回来,“嗯。它半夜没动。”“它可能白天动累了。”宴清在她旁边坐下来,把保温杯放在茶几上,沈棠注意到那个保温杯是新的,深灰色的磨砂外壳,和她平时用的那款不一样。“你换了杯子?”宴清低头看了一眼,“之前的盖子松了。”
沈棠没有追问之前那个盖子是哪里松了。但她记得那个旧保温杯是宴清用了好几年的,杯身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像被什么东西刮过。她大概换了一个和之前一样的款式,只是颜色深了一些。年糕从光斑里站起来,走过来闻了闻新保温杯,然后打了个喷嚏,像在抗议这种过于陌生的气味。
上午,秦昭来送文件。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有拎橘子,而是拎着一袋小米糕,放在茶几上。“老板娘,我路过那家店,顺手买的。刚出锅,还热的。”沈棠打开袋子看了一眼——小米糕金黄色的,表面撒了一点桂花,热气从袋口扑出来,带着米香和桂花的甜味。“你路过一家小米糕店,就顺手买了一袋?”“嗯。那个店刚好在宴清老师工作室隔壁。”
沈棠拿起一块小米糕咬了一口,松软的,甜度刚好。她看了一眼秦昭——“你工作室隔壁,是火锅店。”秦昭的表情僵了零点几秒。“……那家火锅店倒闭了。新开了一家小米糕店。”她的语气很自然,自然到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存在的物理事实。但沈棠看了一眼窗外,那家火锅店的招牌还挂在原来的位置,“营业中”三个字在日光下清晰可见。她没拆穿她,把剩下那半块小米糕放进嘴里,嚼了嚼,像在品味一句被妥善包裹好的谎话。
秦昭上楼送完文件,下楼的时候比之前慢一些。她走到客厅,在沈棠对面坐下。“老板娘,宴清老师最近是不是心情很好?”沈棠把小米糕的袋子系好,“她怎么心情好了?”“她今天在录播间里哼歌了。”秦昭的表情很认真,“她以前从来不哼歌。周姐说她从业这么多年,进棚之前只会喝水、看剧本、做声音准备。但今天她哼了一段,自己都没发现,周姐在外面听到了。”
沈棠没有接话。但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小米糕,想起昨天宴清在厨房里炒菜的时候,确实轻轻哼过一句什么。很短,只有几个音,像一条没来得及唱完就被咽下去的句子。
下午,林晚发来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锅汤,汤面上浮着几颗红枣和几片黄芪,旁边还放着一碟切好的姜丝。配文:“陆之瑶又炖汤了。她说下周末想请你们来家里吃饭。”沈棠放大那张照片看了看,汤色很清,红枣煮得微微裂开了口子,不像以前陆之瑶发的那些厨房照片,背景里总能看到焦糊的锅底或是没来得及处理的包装盒。她回了一句:“她进步挺快。”林晚秒回:“她昨天还问我你喜欢吃什么。我说你爱吃溏心蛋,她今天就开始练习煎溏心蛋了。今天煎了八个,火候都不太对,不是太生就是太老,但她说她会练到对为止。”
沈棠看着那行字,想起陆之瑶第一次来家里的时候,连花都拿不稳。现在她在学煎溏心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树。年糕从窗台上跳下来,用头顶了顶她的手指,像在提醒她——你也在学。学怎么接住另一个人给的东西。
晚上,宴清在书房里看剧本。沈棠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去,放在她手边。“你今天在录音棚里哼歌了。”宴清的目光没有离开剧本,“……秦昭告诉你的?”“嗯。”
宴清翻了一页剧本,“不是故意哼的。就是——录到一半,觉得那段台词的情绪对了,就哼了一句。”她的声音不高,像在解释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沈棠没有追问,但她站在书房门口没有走,像一扇还没关上的门。宴清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还不去睡?”沈棠看着她,“你还没说完。”宴清的手指在剧本边缘停了一下,“我说完了。”沈棠摇了摇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她早已确认的事:“你没说完。你还想说——那段台词的情绪是好的,所以你是高兴的,不是工作顺利的那种高兴,是别的。”
宴清看着她。书房的灯光落在她们之间,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宴清没有承认,但她放下剧本,端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动作比平时慢一些。“是别的。”她说。沈棠没有问“别的什么”。她转身走了,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宴清一眼。“你下次哼歌的时候,录下来。我想听。”
宴清端着那杯牛奶坐在书桌前,看着沈棠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年糕从门口走进来,蹲在宴清脚边,尾巴搭在她的拖鞋上。宴清低头看了它一眼,把牛奶杯放下。她打开手机录音功能,没有说话,没有哼歌,只是按了一下录音键,又按停了。那段录音是空的,时长只有三秒。但她没有删,把它存进了文件夹里,命名——“她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