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的左手抬起来,朝着那片光伸过去,指尖被逆光打成半透明的粉红色。他想摸到些什么,那片铺满了整个海面的碎金子,那条从世界尽头铺到礁石底下的光路,那个正在从海平线底下往上浮的、橘红色的太阳。他的手就那样伸着,指尖朝着光的方向。
然后整个太阳跳出了海面。最后一小截离开海平线的时候,海和天之间那层薄薄的连接被扯断了,太阳一下子浮了起来,圆圆的,满满的,橘红色开始往金黄色过渡,光从柔和变得锐利起来。
阿九的脸被照成了金色。脸颊上那一片被晨风吹出来的浅红被金光盖住了,睫毛的尖端挂着极细极细的光点,瞳仁里映着两轮小小的、完整的太阳。
他仰着头,嘴唇微微张着,整个人安安静静地靠在林时序怀里,一眨不眨地看着那片正在从橘红变成金黄的天空。海浪在礁石底下响着,风把草帽上的碎花布条吹得飘起来。他觉得自己好小好小,面前的海那么大,天那么高,太阳那么远。他蜷在礁石上,像一粒被风吹到海边的沙子,但他不害怕。林时序的胸口贴着他的脊背,心跳从他后心透进来,一下一下的。他是被一个人抱在怀里的一粒沙子。
他把左手收回来,搭在林时序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上,指尖轻轻贴住那片被晨风吹凉了的皮肤。整个人放空了,什么都不想,就仰着头,让那片金光从头顶灌进来,从眼睛灌进来,从每一个张开的毛孔灌进来。
林时序低下头,看见他的侧脸。金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颧骨下方那一小片被晒成浅粉色的皮肤上。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嘴角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弧度。不是笑,是比笑更轻的东西。
林时序忽然觉得怀里这个人好像要飞走了。不是真的飞,是太轻了——三十二公斤,被海风一吹,被晨光一照,轻得像一片要被金光托起来的羽毛。他收紧手臂,把阿九往怀里拢得更紧了一点,低下头,嘴唇落在阿九的唇上。
阿九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左手抬起来,够到了林时序的后颈,搂住了,搂得很紧。林时序的手伸下去,摸到阿九蜷在身侧的右臂。他把那条细瘦的手臂轻轻捞起来,搭在自己肩膀上。阿九的右胳膊也环住了他的脖子,手指微微张着,贴在他后颈的皮肤上。
林时序的吻从嘴唇移到他的眉心,移到他的鼻尖,又移回嘴唇。海浪在礁石底下响着,太阳从橘红色完全变成了金黄,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叠在一起的轮廓投在礁石上。
两人在逆光中拥吻,背景是刚完全升出海面的太阳,橘色的光从他们身侧涌过来,把他们的轮廓勾出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脸看不太真切,但看得出——林时序的背微微弓着,把阿九整个护在怀里。
一个摄影师从礁石另一侧走过来,脖子上挂着相机,镜头盖摘了。他在远处站了很久,等林时序把阿九从怀里放开,等阿九低下头把脸埋进林时序肩窝里,等林时序低下头嘴唇贴了贴阿九的发顶。然后他走过来,把相机显示屏转给他们看。
画面逆着光,海和天在背景里烧成一片橘金色的海。礁石的黑色剪影在最底下,两个人的身影在画面正中间拥吻。林时序的侧脸被逆光勾出一层金色的轮廓,阿九的脸藏在他的影子里,只露出闭着的眼睛和贴在林时序唇上的、微微张着的嘴唇。光从他们身侧涌过去,把他们叠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礁石上。
“不好意思打扰了,刚才抓拍了一张你们两位的照片,真的太美了,想着你们或许会喜欢。”
林时序看了看阿九,阿九从他肩窝里抬起脸,眼睛还红着,睫毛湿着。他看了一眼显示屏上的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
“……谢谢,我们很喜欢,能发给我们一份吗?”
摄影师笑了。“当然,蓝牙传给你。”他把照片传到阿九手机上。
阿九把手机接过去,低着头,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划,把那张照片放大。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他的两条胳膊都环在林时序脖子上。他把照片缩小,点进设置,换成了头像。新的头像亮起来。逆光,剪影,两个人拥吻的轮廓。他把手机贴在胸口上,屏幕隔着防风外套的布料,微微发着热。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赶海的人三三两两地出现在沙滩上,拎着小桶和铲子。有个孩子蹲在礁石边上,用小铲子挖沙坑,挖到一只小螃蟹,举着喊妈妈。
阿九低下头,他脚边的那片礁石上趴着几枚猪鼻螺。壳是圆圆的光滑的,表面有细细的褐色纹路,被晨光照着,亮亮的。他伸出手,左手够到最近的那一枚,指尖碰了碰它光滑的壳。凉的,硬的,被海水冲得很干净。他把手掌覆上去,整个拢住了那枚圆圆的小螺。嘴角弯起来了,被晨光照着,亮亮的。